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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2月11日 星期六

港口村土地抗爭事件


文、圖:杜雅蒙 (部落工作者)

溫和的陳情轉為激烈的抗爭,老人家老了換年輕人接棒。
從去年底開始,原本沉寂許久的花蓮縣豐濱鄉港口村阿美族人土地自救行動,終於開始採取一些比較積極的行動。去年的12月16日在豐濱鄉公所前的抗議,23日在石梯坪風景區入口的「封冰箱」活動,以及今年1月份的守護耕地運動,顯示出豐濱鄉的阿美族人這幾十年來的爭取土地的行動,從體制內的溫和陳情轉變為較為激烈的抗議活動。為什麼呢?阿美族群相較於其他原住民族,個性溫和又樂觀,但終究也不敵政府單位的太極拳,轉為選擇激烈的抗議方式。這一點尤其是在去年的12月23日在東管處前與警察的衝突看得出來。年輕的阿美族人為著守護土地權益,也為著不能再看著老人家從年輕開始陳情到現在都老了,卻還在為爭取自己的土地作持續的努力,事實證明幾十年的陳情根本沒有用,這些老人耗盡了所有的耐性及永遠不回頭的青春,卻換不回自己的土地。

讓我來說一個簡單的故事,就像是童話故事裡的壞心的皇后裝扮成了可憐的老太太,使心地善良的白雪公主吃了毒蘋果一樣簡單的故事。

好久好久以前,一個叫作makutay的地方,有一群的阿美族人在那裡快樂的生活著。日本人來了,日本人說他們的土地應該是國家。後來日本人走了,國民政府來了,國民政府說土地是國家的,要用的話要用租的。天真溫和的makutay阿美族人,用租的方式使用從祖先時代就一直使用的土地。日復一日,在台北讀了書的年輕人覺得,為什麼自己祖先的土地變成了全都變成了國家的呢?又為什麼,祖先的土地要繼續使用的話是要用租的呢?於是,他們進行了一連串的還我土地運動,向國民政府表達抗議。幾次的抗議,終於讓國民政府嚇了一跳,為了平息眾怒,國民政府就同意把一小部分土地增劃編給土地原來的主人。

太巴塱部落、都蘭部落的朋友到場支持封冰箱行動。
Makutay的阿美族人聽了好高興,於是在民國79到81年間陸續向鄉公所申請了祖耕地增劃編。可是等好久,卻都沒有消息,等到後來才知道自己申請的土地,被政府國有財產局撥用給東部海岸風景管理處。員因事受理單位豐濱鄉公所將所申請的文件給搞丟,而他們也失去了在傳統土地上耕種的權力。這些人他們竭盡所能的向鄉公所、縣政府、省政府、立法委員到處陳情,但總是沒有任何結果,於是這群makutay的阿美族人逐漸老去,20年了,至今還沒有像童話故事一樣有個快樂的結局。

去年的12月16日,當makutay阿美族人在鄉公所前抗議,希望現任鄉長能夠扛起鄉民託付,解決土地紛爭時,鄉長劉靜芳表示自己「不能為鄉公所以前的錯誤負責」。12月23日,當makutay阿美族人在東管處石梯坪風景區入口抗議時,到場的東管處花蓮辦公室主任王芸琪回應,申請撥用土地無需公告,對makutay阿美族人出示的文件和資料,只說會帶回研究。

即便這群阿美族人鐵證如山,只要鄉公所願意出具證明承認疏失,即便大家都知道,那幾塊土地真得是他們的,在以前還沒有進行土地測量的年代,他們祖父母在將一塊塊的礁岩堆疊起來,在那裡耕種,在那裡蓋打鹿岸。後來政府要他們登記土地,他們按照程序申請了,但是卻不再屬於他們的。但卻沒有任何一個政府機關願意給予實質的幫助,去解決他們的問題,到現在只像是聳聳肩的說無能為力一樣。Makutay阿美族人土地的故事裡,誰像壞心眼的繼母,為了鞏固自己的權力而麻木不仁?誰是善良又苦命的白雪公主?誰又是故事裡應該出現卻從未出現,但可以利用權力避免白雪公主被毒死的國王呢?

陳英彥女士
4年前我曾經到makutaay拜訪過土地自救會的陳英彥女士,記得那天是灰濛濛的天空連著灰沉沉的大海,在細雨中,她在她父親海邊的小房子裡,將一堆堆的公文、地圖等資料都搬出來,希望能讓我們很快能夠了解爭取土地的歷史。一整個下午,在厚重複雜的公文資料、地籍資料堆裡,讓小屋內的氣氛就像屋外的天空和大海一樣,令人感覺到一種沉重的壓迫感和孤單感。去年的冬天的幾場抗議,同樣的天空和大海都灰濛濛的,但不同的是,英彥和部落老人不再感覺孤單,部落的青年挺身和接棒就像沙漠裡的綠洲,一解是長久旅行在乾汗沙漠旅人的憂鬱,算是makutaay土地抗爭中最讓人感到振奮的事情。

(本文亦刊登於PNN公視新聞議題中心)

延伸閱讀:【原住民新聞雜誌493-1】港口村的心願 2008.3.16


2011年7月28日 星期四

走在瓦拉米

大分駐在所全景。越嶺道上也散布著大大小小的駐在所,
駐在所的大小表示著部落的大小和反抗程度。像是大分駐
在所,警察和眷屬人數甚至接近百人,駐在所內還設置了
雜貨店供應日常用品。(引自東台灣展望)
文、照片/ 杜雅蒙


幾天前,與三五好友約好一起去走瓦拉米步道,沿途拉庫拉庫溪的溪水聲、瀑布聲不絕於耳,才能夠體會布農人用狀聲詞laku-laku為這條溪命名的意義。途經過山風、佳心、黃麻、瓦拉米這幾個遙遠卻又感覺熟悉的地名,讓我想起日治時期時,發生在這條路上的布農族抗日事件。


喀西帕南殉職碑

在佳心與黃麻之間的步道上方,カシバナ(喀西帕南)殉職者之碑在林間靜靜佇立,訴說著當年日警的壯烈犧牲,卻也淹沒了當年布農人守護領域的英勇。紀念碑下擺放著檳榔和香菸,看來是路過的旅人算是祭拜的禮物,同行的好友問我們有沒有甚麼東西是可以當作禮物的,我皺著眉頭說不拜,因為這是日本人的。她說,當年來這裡工作的日警也很可憐,要怪就能怪當時日本的當政者。

或許換個角度想,對於離開故鄉遠赴殖民地,懷抱著為國奮鬥的日本軍警讓人感佩,但部落族人原本安身立命的環境,卻接二連三的遭到入侵者侵略,逼得部落長輩們只能用弓箭、矛、刀和土槍對抗軍隊和現代化的武器,造成部落男丁死傷慘重,甚至有些部落慘遭消滅的血淚歷史。侵略者為國壯烈犧牲情操再怎麼偉大,但部落族人守護家園、以卵擊石的悲壯,還是讓我選擇對喀西帕南殉職之碑冷漠以對。


收繳槍枝與抗日

1895年日本入主台灣,大抵上接續著清朝開山撫番政策,發聲許多大小戰爭,像是統稱為大嵙崁事件的抗日事件、李棟山事件、南庄事件、七腳川事件等。追根究柢,日本台灣總督府對於理蕃的策略,純粹以經濟開發角度看待。總督府的參事官持地六三郎在1902年賽夏南庄事件之後的調查報告,就提出了以下的看法:
「這裡只談蕃地問題,因為在日本帝國主權的眼中,只見蕃地而不見蕃人。蕃地問題,必須從經濟上的觀點好好地解決……」 
喀西帕南殉職之碑,左右兩側各寫著大正四
年五月十二日戰死、昭和六年六月二十四日
建之。
這樣的觀點,徹底影響了台灣總督府的理蕃計畫,1910年到1915的五年理蕃計畫,便逐年進行包含武力掃蕩泰雅族、太魯閣族、最後掃蕩東部、南部原住民。1914年日本人差不多平定泰雅族、太魯閣族的時候,便開始對布農族以及其他族群由懷柔政策轉向強硬。最明顯的就是「收繳槍枝」,日本人為了達到效果,甚至軍警聯手掃蕩全台原住民,沒收的槍枝高達6,300多支。

後來,還特別針對布農族和排灣族進行了後續收繳槍枝工作,這對以居住在中央山脈以狩獵維生的布農人形成了相當大的壓力,布農人就在1915年5月間襲擊了喀西帕南駐在所造成10名警察死亡。因為喀西帕南襲擊成功,拉庫拉庫溪流域的布農人便順勢展開的一連串的抗日事件。例如5天後的大分事件,就由大分社頭目Aliman Sikin和Dahu Ali兄弟主導,巧妙利用中餐時間襲擊大分駐在所,造成日警12位死亡,堪稱是拉庫拉庫溪最大的抗日事件。


八通關越嶺道的開通 

一連串的抗日事件,重挫了日本人在拉庫拉庫溪流域的勢力,長達四年時間只能利用電流鐵絲網消極地圍堵布農人,但對布農人來說,回到不受干擾的世界卻是這麼的短暫。直到1919年日本改採積極的手段,修築警備道,直搗玉山下布農人的心臟。

目前存有的八通關路段主要以日治時期闢建的警備道路
為主​,古道頗為寬敞,且路旁的砌石非常漂亮。
隔年八通關越嶺道全線開通後,除在華巴諾與托馬斯兩地配置速射砲、山砲、舊砲、重機槍現代化的武器,也為了報復歷年來布農人所造成的死傷,特別針對經常襲擊駐在所的大分社的Tosiyo小社發動了誘殺,不分男女老少總共23人遭到射殺。這樣的行為徹底壓制住布農人。


最後歸順的Dahu Ali

為了躲避日本人追捕而遠離家園大分的Aliman Sikin和Dahu Ali兄弟,選擇了荖濃溪上游山區建立Tamaho部落。拉庫拉庫溪流域的布農族人也開始接受所謂的「國語教育」。遠離大分十數年,在大分的布農人過著相對於Tamaho便利的生活,而Aliman Sikin和Dahu Ali兄弟的家族,除了擔心日本人追捕與飛機巡視投彈,也有來自於布農人內部觀感的壓力。終於在1933年因為熟悉布農語的警部新盛宗吾成功的遊說下 Dahu Ali成為了日本大肆宣揚台灣的「最後一位歸順蕃」。


行走在瓦拉米步道。
遠離家園的布農人
 
根據調查,拉庫拉庫溪南北兩岸布農族舊部落約有55個,284處的建築物遺跡,行走在瓦拉米步道上,我試著想像1933年開始,被日本人強制或勸誘離開家園的布農人是如何背著家當走過這裡,移往今天花蓮縣的卓溪、卓樂、古分、清水、崙天、石壁和秀巒,又是如何適應低海拔的氣溫,以及被迫學習農耕技術的複雜心情。

或許放開心胸,拉庫拉庫溪流域守護家園的布農人和懷抱為祖國奮鬥日警的衝突,就看作歷史中族群衝突的矛盾情結。但對我而言,帶著現代化武器的殖民帝國入侵只有簡單武器的原住民部落,就是一件不公不義再也單純不了的事,殖民者的自大以及其對族群與文化優劣的標準,竟讓我極度難以理解。


延伸閱讀:
1、『原住民重大歷史事件:大分事件(1915-1921)』傅琪眙, 財團法人臺灣綜合研究院,行政院原住民族委員會, 2005 - 104 頁。
2、『東台灣展望』原著毛利之俊、譯者:葉冰婷,原民(吳氏總經銷),2003年05月。
3、《八二粁一四五米─八通關越道路東段史話》,編 / 著者:林一宏,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2005年10月。

(本文亦刊登於PNN公視新聞議題中心、台灣好生活電子報)

石砌堆疊於小山溝上,道路頗為寬敞,方便日人運送物資、砲車。
林蔭遮天,夏日走在古道上頗為涼爽舒適。

2011年6月11日 星期六

部落酒鬼變身!

文、照片/  杜雅蒙


阿彬的計程車
每次休長假回家,從工作地台東回到桃園復興鄉的家是一段遙~~~遠、遙~~~遠的距離,短則八小時,長則九個十個小時。這半年,還好有部落人阿彬在台北開計程車,有時候可以搭他的順風車回部落,大大縮短通車的時間。

說起阿彬,我是真的要豎起大拇指說「讚」,不是因為他常常讓我搭順風車,而是他從一個部落酒鬼變成部落有為青年,這樣的轉折和決心令人感到佩服。

能和阿彬這麼熟識,都是因為幾年前他和大姐是同一個水泥工班的,有時候工地在台北,有時候在苗栗或新竹,為了節省部落到工地的開銷,她們實行共乘的方式,有時候開阿彬老舊的四輪車,車壞的時候,他們就騎大姊的摩托車,飆一兩個小時甚至更久的時間到工地。那時候阿彬是一個徹底的酒鬼,上班的時候一定要來點保力達加米酒,聽大姐說,有時醉到站在木梯上抹水泥時都不穩了,水泥都還要重新刮掉重抹。下班的時候,通常已經醉到只能由我大姐把他載回部落,有幾次醉到坐在摩托車後座搖搖晃晃的,摩托車也只能走走停停,甚至有時候還要停下來吐,到家都已經快要半夜了。

對於部落酒鬼為何能夠每天喝醉我深感疑惑,所以趁著這次端午節坐了順風車時問了阿彬。

他說,每天早上一起床就一定要喝,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喝,可能是已經習慣了,不喝不舒服。直到有天喝到不舒服進醫院,才知道血液裡面的白血球過高,引起敗血,血液不通,左右兩隻腳已經發黑。因為已經痛到無法忍受,醫生說要先截掉左腳試試看,所以阿彬沒有任何抗議,反而希望快點截掉左腳。截掉了左腳之後,右腳的情況才改善了。一直守在身邊照顧他的是他年紀八十好幾的母親。住院、出院,從部落到醫院,陪著包車來回馬偕複診,從沒有怨言。他問,如果是你,你還好意思喝酒嗎?

想想也是。

想當年阿彬的父親是喝酒喝到離開的,她母親靠著織布獨力養大兩個孩子。如果是我,已經為酒賠上了一隻腳,怎能再賠上生命,又怎麼好意思步上父親的後塵,讓母親再心碎一次呢?

阿彬車上的紅色十字架
裝上義肢之後,阿彬沒有自暴自棄,反而成為周一到周六台北打拼,周日回部落跟媽媽一起上教堂的模範青年,更捨棄了保力達改喝分解茶。四月初,他還找我們一起陪他挑他媽媽的生日禮物。我想對他媽媽來說,最好的禮物不是穿金戴銀,而是他從一個部落酒鬼變身有為青年吧!

或許哪天你在台北街頭攔到一輛台灣大車隊的計程車,車內後視鏡下掛著一個紅色的十字架,有可能是我們部落的阿彬,記得請大方地鼓勵他,但車資可不打折喔。


(本文亦刊登於臺灣好生活報、東海岸評論)

2011年3月29日 星期二

一個現代泰雅喪葬儀式思考

文、照片/ 杜雅蒙


姐夫告別式會場,小令牧師一如往常,在台上說著他認為的神學:「地震、海嘯、核災是末日降臨的前兆,是上帝的對世人審判。若不及時悔改,必招致上帝的審判……死亡是上帝的審判。」這樣的論述非但沒有安慰到喪家,又把正處於喪夫之痛的大姐推向恐懼的邊緣。

素來對去教會一點也不熱衷的我,在心裡跟我所認知的上帝對話,求上帝叫大姐不聽牧師的胡言亂語,不聽太過偏激的審判神學,但我心裡的聲音卻沒有辦法讓大姐明白。讓姐夫離開的不是上帝對他的審判,而是長期照護重度障礙者小孩的心理壓力,以及所引發的而來的憂鬱症。

原本我認為,部落的牧師神聖的不可侵犯與挑戰,卻在我進出教會作主日禮拜、無數次婚喪喜慶的禮拜中,我終於明白。牧師正以單一、狹隘的意識形態,解說自己以為的神學,為部落人講道。講道內容不外乎是,信者上天堂,不信者下地獄,信者會脫離貧窮,變成有錢人,不信者靈魂失喪,天災不是天災是上帝的審判,死亡是不信者的代價。這樣的論調,讓我相信,上帝不定不只有這樣,我相信他並不是因為我想變有錢,或者上天堂,而是在遭遇憂傷患難的時刻,上帝從未離棄我,同樣的,在我大姐悲傷絕望的時刻,上帝會親自安慰、帶領。

在部落裡,教會很重要。尤其從這一次協助處理姐夫後事中,更能感受到現代泰雅族人喪葬儀式吸納基督宗教、道教、傳統泰雅gaga的混雜狀況,教會成為部落人主要的依靠與跟隨。但我們部落的教會功能不彰,傳道人慣於扭曲神學而不自知,更加重了部落族人無所依恃的處境。

傳統上泰雅族人若在家裡自殺死亡,這樣的事情是不吉祥的,必須舉家搬遷原居住地。但,現在已不同於以前,我們是沒有土地、房子可以任意搬遷。又如,傳統的驅兇除喪的儀式由巫師來處理,尤其面對這樣的事情,告別式後,喪家該透過甚麼樣的儀式驅走「yaqeh utux」(惡靈),讓姐夫自隘地點變得可以讓生人活動、進出呢?

可惜西方的基督宗教的儀式止於告別式,原本期待後續教會發揮安慰、安定的功能,但如我前面所說,教會功能不彰,沒有禮拜、沒有禱告。而「指點」入殮、安葬時間的信仰道教的漢人姻親,也在告別式結束後,回到自己所處的城市裡。有趣的視,告別式後,部落人陸續前往陪伴喪家,尤其是告別式後的幾個晚上,部落人自發性的前往陪伴,正是一直以來泰雅族傳統的慣習。

前述我所說的問題,姐夫出是的地點如何趨吉避凶?沒有巫師已然消失的部落,該用甚麼樣的儀式才能夠解決這個問題?幾天後我接到大姐的電話,在她拼命找尋可去穢的記憶中,隱約想起以前泰雅的gaga,有透過「殺豬」儀式潔淨自己的房子,也藉此感謝守靈期間親友的協助。

目前泰雅人對於親人逝去,喪葬禮儀正處在變化與創新中,失去親人無所依靠的心,正需要透過一些儀式給予安定的力量,而泰雅人也正在多元的喪葬習俗中「挑選」對生者、死者好的,選擇外來得、傳統的、別人的、自己的習俗。而這一切正是現在進行式。

2011年3月28日 星期一

原鄉部落的心理與重障照護

文、照片/ 杜雅蒙



3月,亞奈在微雨的某個星期六早晨走了。
亞奈走了。留下馬利漾和兩個年幼的孩子,其中一個還是極重度障礙的孩子。

誰也想不到,亞奈怎麼會自己結束自己的生命,只因為長年照顧極重度孩子所帶來的壓力與情緒無處宣洩,就日本地震、海嘯之後的一天,憂鬱的情緒讓他走上絕路,也讓幸福家庭瞬間變色。

部落裡,對於憂鬱症是甚麼,誰也不是這麼清楚。對於照顧重度障礙的孩子或者關心這些照護者的心理健康的問題,誰也不曾在意過。難到偏遠的山區沒有這些問題嗎?不是的,是因為從沒有甚麼事情發生,所以從來沒有人在乎過。

亞奈的辭世,突顯了原住民地區心理健康照護及重度障礙照護的問題,原來我們看似健全的社會福利制度,並沒有普及在每一個原住民的部落裡。偏遠地區的心理疾病,不是沒有,而是我們太容易輕忽。憂鬱症、躁鬱症等等,在傳統又保守的原住民部落裡,存在著去看心理醫生的人,一定是精神病,會被部落人取笑,才喪失了及早治療的機會,而才會讓長期照護者走上絕路。

亞奈因為不信任照護機構,所以自己重障的小孩在家自行照護,這一照顧也照顧了十三年。雖然極重度孩子是在學校家教育的孩子,但老師的也只能作一些簡單的按摩、提供一些聲音、顏色的刺激。亞奈一生從來只在部落裡生活,對於外面世界的照護機構,訊息也只有從電視新聞報導裡,可惜他從新聞報導裡認識的照護機構幾乎都是虐待院童、或者遇水災,負責人逃跑,任由這些無法行動者在惡水中載浮載沉的可怕案例,這樣的訊息成為我亞奈對養護機構的知識來源。愛女心切的他,怎麼可能會將自己的小孩送往機構。而且,部落人也會認為,將孩子送往機構,是拋棄孩子的行為。作為一個傳統概念的「好人」以及避免部落流言蜚語,也只能將孩子留在身邊照顧。

後來我自己上網去看憂鬱症的自我檢測量表,發現到,其實亞奈之前所表現的狀況、吃不下、睡不著、有輕生的念頭等等,都再再顯示出亞奈憂鬱症的狀況非常嚴重。馬利漾多次要帶他去看醫生,但總怕被別人認為是精神病為藉口拒絕。長期照護的壓力成為亞奈的壓力,這個壓力在日本發生大地震、海嘯之後,成為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幾次輪到我守靈及守著炭火的夜裡,我總是望向燈火通明的客廳,看到馬利漾孤獨守著過著丈夫的背影,總感覺到深沉的悲傷。我是真的擔心,她會不會被必須要照顧重度障礙孩子所壓垮,會不會因為這樣而倍感壓力而有憂鬱症?會不會也堅持著亞奈生前所堅持的,絕不把孩子送往機構的想法?而她又如何兼顧家庭經濟及教養另外一個孩子等等的需求呢?若是這樣,對整個家庭生存、生活的機能好嗎?

一連串的問題浮上腦海,但我也下定決心,不管我親愛的大姐馬利漾如何決定,我也會盡我的力量協助幫助她支撐這個家庭。也希望,類似的悲劇,千萬千萬不要再發生了。


(本文亦刊登於台灣立報、東海岸評論)

2011年3月9日 星期三

文化資產不作用?! 價值扭曲下的龍田區役場


雖是日本時代的建築,卻不見常人想像的日式建築,考驗著人們所謂
的文化資產價值。雖然已走過90年歷史,看似民居的水泥建築區役所
,是否能飛上枝頭獲得文資法的金鐘罩保護?!
文、圖片/ 杜雅蒙  部落工作者


台東鹿野龍田村內,有個日治時期大正十年(1921)建造的鹿野區役場,是目前台東縣境僅存的區役場建築(相當於現在的鄉公所),這個經歷了90年歲月的建築物,就在今年農曆過年前,面臨了幾乎要拆除的命運,也因為居民強烈反對,才暫時免於拆除。

龍田村是日治時期移民村,大正四年(1915)底,第一批移民從日本新瀉、長野兩縣移人龍田,人數大約兩百多人,主要都是「季節性的移民」。也就是冬天來台灣種甘蔗,隔年春天返回日本。直到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宣布無條件投降之後,在龍田村的移民便全數回到日本。戰後,區役所(地上物)就由鹿野鄉公所接收,原是台東製糖株式會社的區役場所在地(土地),就由台糖公司接收。

直到2002年開始,台糖公司清查土地,要追回這區役場所在的土地,鹿野鄉公所首次面臨區役場拆除與否的問題,因受到居民不斷的陳情,鄉公所才勉為其難得以「租賃」的方式,向台糖租地「保存」地上物區役所。

財源拮据的鹿野鄉公所,每年以八萬多元的租金向台糖公司租地,由於沒有多餘的經費挹注如修繕以及專業人力投入規畫,租賃土地期間也只能任其荒廢,如何談得上風華再現?也因為鄉公所每年僅以租金「保存」早已閒置不用的區役場,台東縣審計室多次以本建築物「以無租賃效用」為由,行文糾正。鄉公所不勝其擾,才在今年初想要將建築物拆除,一了百了。

缺乏經費維護,高齡90的龍田區役所,只能任其在歲月中荒蕪傾圮。
不禁要問,身為文化資產主管機關的縣政府到底在做甚麼?是否已進行了區役場的登錄及區役場的歷史建築公告?是否讓這90歲的建築物有個該有的名分?或者思考應如何挹注專業資源(包含修繕、空間運用等)協助鄉公所解決問題。

公部門有著私部門可望不可及資源分配權力,也具有向中央爭取提案補助的資訊與能力,卻看不到鹿野區役場這身具歷史價值的建築物,讓窮困的鄉公所遭受每年八萬多元的租金的困擾,最後選擇拆除具有歷史文化意義的空間。要不是地方居民的反對,地方文史作者的堅持,不知道區役場還能不能留下來?

總之,文化資產保存法關於歷史建築的法規,洋洋灑灑、林林總總,不乏針對歷史建築維護的補助法規,卻不見公務人員勇於任事,落得由民間團體向鄉公所舉雙手贊成,認養這公部門的燙手山芋,憂鬱地為每年八萬多元的租金、空間修繕及營運煩惱,落得又要去拜訪民意代表,由民代向縣府施壓。真沒想到這深具歷史意義的建築,竟然要用這樣扭曲的方法,才能讓人看到價值啊!

(本文亦刊登於台灣立報)

延伸閱讀:
文化資產保存法

2011年3月7日 星期一

鄉圖,無書可借?!

文/ 杜雅蒙


星期六,大門卻深鎖的金峰鄉圖書館。(2009.4.11.攝)
雖說是春天,但濕冷的天氣讓人感覺冬天重新降臨。伴著台東難得一見,呼呼吹的長風,我從台東南邊的小部落開了一個小時半的車,卻忘了台東縣圖書館每周一例行性休館,撲了個空。

最近部落的發展協會申請了幾個公部門的社造案,想要為部落史做一個調查,首先就要先做文獻的查閱,所以就由我進行統籌。才一推開台東縣圖書館的大門,服務台的工作人員就告訴我今天休館。但知道我是從台東南端的部落遠道而來,便好奇的問我,究竟是要借甚麼書,要這麼千里迢迢到台東市區來。

我跟她們說,我要借幾本一些部落文史、人類學相關的書,因為鄰近的鄉鎮沒有相關圖書,所以就來台東縣圖書館的本館借書,但也只能借到一些。服務台的人員很熱心的介紹我,可以去台東大學圖書館找找看,還介紹我一些東大文史相關科系,有在作原住民部落史的老師,希望能給我一些幫助。謝過他們之後,再次我推開被風吹得乍開似關的圖書館的大門,想到這一天,可能就在我驅車部落與市區的往返中結束,有些惆悵。

曾經我也在周六的下午到金峰鄉公所圖書館,但卻是沒有來由的大門深鎖,那一天既不是休館日也不是重要的國定假日,但圖書館就是沒有開。也有好一陣子泡在大武鄉圖書館中,但是圖書館的藏書真得太少,幾乎都是雜誌,後來我才知道,原來圖書館的藏書是由圖書館本身向中央爭取款項,可以為館舍爭取購書的經費。可能我們的鄉立圖書館卻在連幾年都沒有向中央提出申請,所以鄉立圖書館的書不僅缺乏也老舊。

或許由於我們鄉鎮圖書館人員不擅於爭取經費增購圖書,但卻苦了我們在地居民有資料和圖書需求的人。我還在煩惱,究竟是要到台北跑一趟呢?還是辦台東大學校外人士借閱證?跑一趟台北來回就需要兩千元,辦理東大的借閱證一年也要一千兩百元。我開始羨慕起住在台北的朋友們,對於圖書資源的取得是這麼方便,省時,也在想,究竟該用甚麼辦法,才能夠擺脫「遠離首都的距離與資源取得的方便性成反比」的迷思。

往南開回部落的路上,我開始幻想自己是鄉公所的圖書館員,認真的為地方爭取圖書資源,為在地的人爭取圖書經費、圖書館閱讀空間修繕經費,要怎麼樣認真的營造圖書館的圖書空間,怎麼樣可以帶動部落的閱讀風氣。假若我是圖書館員,我可以保證,沒有人會為了要找有關於排灣或者關於本鄉、部落的資料跑一趟台東市或者台北市,也沒有人會在陰冷的天氣,逆著大風沿著太平洋左岸的公路上,像我一樣,為了找不到幾本書而無奈惆悵。

2011年2月18日 星期五

部落裡的「智慧型犯案」

文、照片/ 杜雅蒙

「智慧型犯罪」入侵原住民部落?
不知道你是否有在辦公室時,桌上電話響起,卻是銀行打來催繳帳款的電話。不管同事有沒有發現,每接到這種電話,我總是心虛地掩飾自己的尷尬,讓平常口才不差的自己支支吾吾。在這假裝不慌不忙的演出中,旋即以最快的速度傳簡訊給在部落的家人,扮演著銀行催帳員的角色,委婉地說記得要去繳費喔!
  
因為工作身分的關係,相對於部落的家人,我比較能夠向銀行成功貸款。至於像大哥的工作,是到菜市場邊緣賣自己種的菜,或是二哥僅在清醒時替人打零工維生,這樣的工作類別,幾乎不是銀行願意借貸的人選。所以,當他們有不得以的苦衷、求助無門時,需要一筆錢時,家人就由具有社會上認定的鐵飯碗工作的我,替他們向銀行貸款。

為什麼生活單純、沒有債務,也沒有甚麼物質欲望的兄長們需要一筆錢呢?原因是,我們居住三四十年的土地,突然變得不是自己的,而變成是別人的。

民國四十年代,尤達斯(祖父輩)他們決定從位居深山且交通不便的雪霧鬧部落,搬到交通比較方便、就醫就學也比較方便的基國派部落居住,除了方便,地勢也比雪霧鬧部落平坦,可以種植水稻餵飽全家人。

民國五十年左右,當我的父親及叔叔們漸漸結婚成家,依照泰雅族人的慣習,主屋幾乎是留給最小的兒子,而最小的兒子與父母同住,負起照顧父母的責任。所以身為老大的我的父親,必須要離開主屋,建立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房子。於是父親向部落人買了當時是水田的土地,建造自己的房子。

以前買土地,並不是像現在一樣有土地所有權狀,有合約,靠的是承諾及UTUX(神)的審判。所以當時父親用目視的方式,口頭說好從這塊水田到那塊水田,父親用2萬元台幣向部落人購買,但沒有任何契約。母親在世的時候,還一直說她一元、五元的存,存了好多年的錢才存到這些錢,所以給地主的錢幾乎都是零錢。

因為當時部落土地的買賣幾乎沒有契約,僅是口頭承諾。所以從地主過世之後,他的後代要收回土地的恐嚇幾乎不間斷,幾乎成為家人每年過年的夢饜。直到前年,地主的後代們逐一到部落每戶人家拜訪,說明我們所居住的土地已經登記為他們的名字。如果要繼續住在自己的家裡,必須要買回這塊土地,不然,他有權利用怪手打掉我們的房子,因為我們占用了他們的土地,而且政府現在有直升機,誰占用土地馬上就會被發現(雖然這一點還滿好笑的,但有效恐嚇到我父親)。

小小的房子到底要買"幾次"?
我的父親氣到要哭了,對他們說:「我已經買過一次了,我跟你們的父親買的土地,從這塊水田到那塊水田(雖然現在都已不是水田,是房子和馬路),我用兩萬元買的,如果你們還要我買,這次是第二次了,如果真得是這樣,有UTUX(神)會看著你們,你們會遭到報應的。」我和家人都很難過,但也能理解沒有契約書,現在的法律只會認定我們是竊佔私人土地。對方開價30萬。

隔天,部落瀰漫著恐怖的氣氛。所有的人都在討論自己被討錢或者討土地的事情。有人20萬、有人10萬,我們家是目前開價最高的。不要以為10萬、20萬的比較好,我想他們更慘。因為我們家是其他部落搬來的,本來在這部落是沒有土地的。而他們是原本就在這個部落人、甚至還是宣稱土地已經是他們名字,離開部落,在城市工作生活的那一群原住民的親戚(且讓我暫時稱他們為智慧型犯罪)。

他們的祖父是兄弟,所以土地以前幾乎是家族共同擁有,免強要分的話,是他的祖父用左邊這一塊,「智慧型犯罪」的祖父用右邊這一塊。我那可憐的鄰居們沒想到自己從部落時代、日本時代到現代,家裡的土地變成不是自己的。誰也沒想到,自己的親戚會用現代法律貪心地要土地、或者要錢。這一點竟然讓我的兄弟們稍得寬慰,認為我們家還不至於這麼慘。

後來我們從「智慧型犯罪」的口裡聽到,他們在幾年前到僱請了土地代書向鄉公所登記土地自己的祖先傳下的,經法院公告無人異議,五年後才擁有這塊土地的所有權。我們猜想他們是趁著「補辦增劃編原住民保留地」的時機登記的,也懊惱自己雖然是部落裡高學歷的人,也沒有「智慧型犯罪」來得聰明。(我說的是保護家人和部落)

所以,我那單純、善良的兄長們才有這意外的、不得已的、超乎他們能力的借貸需求,我明白他們一定也像過世的媽媽一樣,靠著每天的賺來的一些小錢,還每個月九千的銀行貸款。至於銀行來電的辦公室催帳,就讓我繼續尷尬吧!

(本文亦刊登於PNN公視新聞議題中心)

2011年1月26日 星期三

水芋與土地

文、照片/ 杜雅蒙

「我的祖父過世很早,所以家裡沒有甚麼土地。還好我爸爸從年輕的時候就懂得觀察部落男人如何從山上引水源,我們家才有水源,才可以種植水芋。」

Sinan Mafehu用接近崇拜的口吻跟我訴說他父親如何在困苦的童年中找尋水源的故事。她父親當時小小年紀就懂得如何上山尋找水源,為了避免部落人訕笑,他躲在草叢中,並在草叢中迂迴前進,幾個月後,才終於順利的找到水源。你知道,我的朋友Sinan Mafehu繼續說:

「島上所有事情未成熟之前,是不能有任何稍大的動作,一來避免引起流言、其他人嘲笑中斷工作,二來當事情圓滿完成時,部落人才會打心底的佩服你。」

當找到了水源之後,Sinan Mafehu的父親發動兄弟上山,挖通水渠、引導水源到適合種植水芋並無主的土地,讓家中的女人開始種植水芋。這才解決了家中重要的民生問題,讓家人有「飯」吃。所謂的「飯」就是蘭嶼達悟人的主食「kanen」(水芋)了。

在蘭嶼的達悟族,傳統的土地所有權取得
方式,來自於對土地的勞力付出。族人要
引水灌溉、種植水芋,才能取得擁有權。
圖為蘭嶼紅頭部落水芋田。
蘭嶼島上達悟族人傳統的土地所有權,來自於水源與水芋。如何才能夠說「這土地是我的?」擁有這土地的權利呢?答案是,當這塊土地耕種水芋的那一刻起,你就擁有了這塊土地。原因是蘭嶼島上水源稀少,引水灌溉及維護水源更是一大工程,而水芋田又是許多生長快速的雜草與生長緩慢的水芋(熟成從數月到兩年)競相爭取養分,所以照顧水芋田的婦女必須日日辛勞,才能維護全家生計以及準備部落祭典所需要的大量水芋。所以你才能夠說,這土地屬於你。假若只是在土地上種植地瓜,因為不需要尋找水源、地瓜生長快速(只需3個月),這塊土地只有使用權而沒有所有權,有需要這土地耕種的人也可以使用。Sinan Mafehu說,或許這是部落人土地使用及確保食物供給平衡的制度。

讓我想到曾祖父在日本人統治的年代裡,是卡奧灣部落(現桃園縣復興鄉華崚村光華部落)的領袖,但家族的原住民保留地卻都在雪霧鬧部落(桃園縣復興鄉高義村)。原來在國民政府來台以前,部落的土地是共有且採用的是輪耕焚墾的方式,以確保人人有地可耕及維持地力。

日本時代,原住在雪霧鬧部落的泰雅族人因為武裝抗日,日本人將其部落與鄰近的幾個部落一起遷村到現在的台北烏來哈盆部落,後來因為糧荒又把這群人移居到現在宜蘭大同鄉梵梵、崙卑、松蘿幾個部落,強迫不同群系的泰雅人混居以消彌部落族人抗日的力量。

因為我祖父所居住的卡奧灣(光華)部落地勢險峻,可耕作的面積狹小之故,在國民政府統治的勢力尚未完全之前,搬進了已無人居住的雪霧鬧部落。而後國民政府統治勢力越來越強,也延續了日治末期才制定的土地政策,把「準要存置林野」也就是「蕃人所要地」改為「山地保留地」。民國50年代,祖父還是因為需要較大的土地種植水稻,選擇遷移到了基國派部落,但這一次,土地是要用金錢換得……。

單身的Sinan Mafehu開著車帶我環島,她停在饅頭山附近,興致勃勃地講述著未來的計畫:在靠近海邊的空地蓋一間手創工作室,做些手工藝品給遊客,可以自給自足的養活自己和孩子。她說那是屬於部落的土地,有需要、有能力、夠勤勞的人可以使用。

這與中華民國的土地制度相扞格,中華民國管轄的土地,從民國38年起,原住民若非登記,權屬中華民國。以蘭嶼為例,有太多達悟族人引水灌溉、世代種植水芋而擁有所有權的土地,被國民政府強徵為機關用地、國防用地,而現在,當軍隊、機關退出蘭嶼島上,就留下許多閒置、廢棄的建築物。但如果你細心觀察會發現,建築物中有許多看起來像是當地居民家當的東西,其實土地的「原」擁有者正在宣示土地所有權。當地達悟人認為,這土地在國家徵收以前是自己的土地,當這些單位退出蘭嶼,土地當然是要歸還的。

環島公路上,還是可以看到年老的婦女杵著種植水芋用得掘地棒蹣跚地走著,往返於部落與水芋田之間,整日辛勤地彎著腰清除壞的雜草,讓好的雜草幫助水芋健康長大。即便現在越來越多的部落婦女可能已逐漸習慣台灣的「飯」(白米),慢慢忘記自己的「飯」(水芋)的滋味。

(本文亦刊登於台灣立報)

2011年1月11日 星期二

沒有海,我的冰箱怎麼辦?

文、照片/ 杜雅蒙


見維巴里(Baliwags) 卑南族藝術家


哭喊到了盡頭
而路和明天
也來到生命的邊境
我在屍橫遍野的海濱
一而再地搜尋你存在的生息
之所以漂流
為了千年的守護
                            


 ~ 見維.巴里  「SRA(土地)百年戰役」節錄 ~





去年11月中旬,見維.巴里進駐台東月光小棧女妖藝廊,開始他的現場藝術創作。1月8日他的「沒有海,我的冰箱怎麼辦?」創作展終於開幕了。現場聚集了台東多位藝術人、音樂人,一起參加他們的好朋友見維展覽的開幕,暖場活動就由達卡鬧吉他彈唱創作歌曲。

走進見維.巴里進駐月光小棧女妖藝廊一個月來的創作,可以感受到土地、森林及原住民部落流失土地的沉重情緒蔓延。他以藝術的手法,表達原住民部落及土地受到莫拉克風災重創,控訴人類對自然、森林的戕害,也諷刺國家、財團、法律對原住民土地的掠奪。他以風災過後海邊的漂流木、來自於杉原莿桐部落沙灘的美麗灣飯店棄置的水泥、鋼筋作為素材,以紗布包裹的漂流枯木散放在空間四周,成為最沉默卻有張力的藝術表達;角落的冰箱內充滿著工程廢料、垃圾,將刺桐部落族人自祖先以來居住的土地、海洋,遭受現代國家、法律壓制蠻橫強取的處境,美麗沙灘的內暗藏工程廢料的事實,具象地濃縮在這一小方之中。

台東縣政府未經地方居民同意,與美麗灣渡假村股份
有限公司簽訂長達50年的BOT契約。
為何這片被阿美族人稱作美麗沙岸的fudafudak會矗立起這水泥的龐然大物?這要回到2004年,臺東縣政府一直賠錢經營的杉原海水浴場,決定BOT的模式租給美麗灣度假村公司興建度假飯店50年。2006年臺東縣政府先合併了卑南鄉加路蘭段346及346-2兩筆5.9公頃的土地,再以「因應開發需要」為由,將合併的土地分割成兩筆,其中一筆土地面積為0.9965公頃,正好可以避開面積不及1公頃,不需環坪而先行施工。

依據環評法的規定,山坡地超過一公頃的開發案就必須進行環評,但這座面積廣達六公頃的開發案,竟然以分期開發的方式,將第一期飯店主體工程切割為0.997公頃,藉以規避環境影響評估審查。後續即便環盟多次檢舉,但生米已成熟飯,誰又奈何得了台東縣府以邊打邊戰的方式應付現有法規,補送相關資料,又以能帶給大多數台東人更美麗的未來為由,義正嚴詞地認為刺桐部落阿美族人長期強占國土多年。然而,究竟是誰強佔土地?究竟是誰來自海峽另一邊,更在1949年接續著日本人,以行政、軍隊、法律等等的國家力量順勢「接管」,但實際上是強佔呢?

我看到莿桐部落的淑玲總是面露憂鬱,部落族人的生活領域及傳統海洋漁獵活動的場域,就要變成美麗灣飯店的海灣,這世代以來祖先使用的土地及海洋。黃健庭縣長不斷釋出以大眾利益為優先、法規支持的訊息,例如未來進入美麗灣沙灘的人,將比照當初杉原海水浴場的入場費用,要民眾放心,美麗的海灘將有更好的團隊進駐管理、提供服務;又如這個飯店將可以帶動台東地方產業,帶來工作機會。對刺桐部落一小撮的住民,行政力量何其龐大,我們是幸或不幸,眼睜睜看著行政力量夾帶資本主義,活吞原住民生計在眼前發生,是這麼血淋淋的。台東縣府以救世主的姿態,實際卻是剝削原住民土地及權益的,明明是出賣耶穌的猶大,卻佯裝是背負十字架的耶穌。

為什麼我們可以容許政府弱肉強食而不為所動?默許以地方政府為首,藐視輕忽高於一般法律的原住民族基本法?理應不管是政府單位或者私人在原住民土地上進行開發、資源利用、生態保育及學術研究,「應」諮詢並取得原住民則同意或參與。台東縣政府作為地方行政機關,且又是全台原住民族人口大縣,更應該尊重原住民族基本法。可惜黃縣長新官上任三把火,卻漠視刺桐部落阿美族人這微乎其微,世代傳承且具有正當性的權利。無怪乎在美麗灣開發案上引起台東學界、教會界、藝術界的反彈。

「沒有海洋 我的冰箱怎麼辦?」策展開幕
見維.巴里,他一直專注地、持續地進行藝術創作,並以他最擅長的藝術創作,作為他反饋孕育他的家鄉。在這次的「沒有海,我的冰箱怎麼辦?」的運動中,他以沉默的力量反霸權、反不公義,與弱勢者同在,與哀苦者同聲。

如果你想欣賞見維.巴里如何以不同的創作手法,表現出對環境溫柔且深刻的關懷,如何以裝置藝術表現刺桐阿美族人的哀傷,如何以行動藝術展現風災對土地及森林的傷害,並以他細膩的心思將大地的創痛化為一首美麗的詩篇,歡迎你到台東都蘭月光小棧。

(本文亦刊登於PNN公視新聞議題中心、環境資訊中心)




【展覽訊息】
展覽日期 |   2011.1.8-2.15    上午10:00~下午05:30(每週二、三公休) 
展覽地點 |  台東都蘭月光小棧女妖藝廊 台東縣東河鄉都蘭村46鄰20號  089-530012 

2010年12月28日 星期二

聖誕。愛宴與獵槍

文、照片:杜雅蒙


夜裡,獵人尋找祖先賜與。
聖誕夜,我回部落與家人一同過節,也守著原視論壇節目「原地發聲」。在家人笑鬧聲中,電視節目來賓提到今天是平安夜,原住民卻越來越不平安。或許從非原住民的眼光來看,現在原住民生活過得越來越好,家裡有家電、出門有汽車。但就我的部落經驗來看,村裡越來越多人沒有土地,搬到外面打零工、租房子;鄉裡越來多筆土地被財團以甲為單位買走;村裡的孩子越來越不會說母語,包含我自己。我是到國小一年級才開始學國語,但年過三十,我的母語能力卻越來越差,到現在僅止於簡單的日常對話。至於我的弟弟妹妹更不用說,從來不能用一句完整的泰雅語陳述事實,而只能用國語夾雜著一兩個泰雅語單字表達。

為了慶祝家人團圓,父親特別在部落附近狩獵。感謝神眷顧,父親在聖誕夜平安歸來且帶著祖靈的給予,妹妹叫醒了所有家人一同見證父親的成果,並且閉上眼睛感謝獵物成為我們的食物。

漁獵也是部落人傳統生活習慣,但「原住民族基於傳統
文化及祭儀需要獵捕野生動物管理辦法」草案附表中,
並非每個部落都能狩獵。
我的獵人父親從來就不懂狩獵的法令,例如他的土製獵槍應該要去警察局登記。還有,最近一個月農委會依「野生動物保育法」公告的「原住民族基於傳統文化及祭儀需要獵捕野生動物管理辦法」,這個草案明定了原住民獵捕動物的期間、數量、獵物的種類。我父親可能一直不會了解,如果這個草案變成了法案,父親是不能夠自由上山打獵,更不可為了家族團圓的理由上山狩獵。依據這個管理辦法,狩獵必須是依法設立的原住民人民團體因為傳統文化、祭儀所需為限,且經過申請、審核通過後才能。

前幾年的聖誕節,由我父親負責部落愛宴的山肉供給,但所獵捕的獵物還來不及給部落過節用,父親就已經因為違法狩獵,在聖誕夜前幾天進了警察局。至於原本要供給部落的獵物,早就被警察局拍照後就不知去向。

獵人爬上樹幹,放置獵夾。
父親也跟其他電視新聞報章媒體常看到的其他獵人一樣,在警察局裡面等著進法院跟法官見面;不同的是,其他獵人有民代、立委強力關照,甚至引起媒體競相報導,但在我們的現實裡,大溪分局裡只有我們幾個兄弟姊妹,陪著我那充滿挫折的父親。

警察說父親是違反「野生動物保育法」以及「槍砲彈藥刀械管制條例」,父親使用的獵槍沒有登記,又加上在深夜裡所射到的鳥,是保育類的鳳頭蒼鷹。傳統上來說,黑夜裡動物發亮眼睛是祖靈的賜與,獵人應該要以虔敬的心補獲,但父親遵循傳統規範,換來的是父親因狩獵成為了罪犯,他怎麼也想不到在自己的獵場裡,自己竟然成為了罪犯。

還記得那天,我們一家人沒睡,陪著老父親在警局裡,一早又跟著父親到了法院裡,繳了兩萬元的保費,父親離開了地方法院。我看見父親的眼神裡除了驚恐,也有許多疑惑。在後幾個月準備開庭的前一天,我們深怕父親聽不懂國語,我們交代了不管法官說什麼,都要說不知道。我在法院簡易庭裡的最後一排,看著父親曲著身軀,因為害怕雙腳不自主抖動的樣子,真沒想到泰雅的老獵人數世代傳承、引以為傲的狩獵技能,在現在的律法來看,可一點也不光榮。後來法院寄來了文件,寫來了緩刑四年,四年內打獵如果再抓到,就要判七年有期徒刑判決。

部落獵人原是光榮的,但現今卻變成不光彩。
其實在這之後一切就都改變了,父親很少再替部落活動打獵了,部落的獵人因為爸爸被抓的事情逐漸消聲匿跡了。害怕狩獵,獵人不再上山,部落酒鬼也變多了。

今年聖誕夜一聽到電視節目裡,一位來賓用泰雅語說,希望我們真有平安。這幾年來,我的感受特別深。看著部落人一個個因為沒有土地離開部落,小朋友牙牙學語所學的是國語,獵人越來越不敢狩獵,自己越來越不熟悉自己的語言,我強烈地感受到,我們的族群到了生存的關口。是的,我們的生活會越過越好,但是慢慢的,我們的族群界線越來越不明顯,最後,我們也會逐漸消失。要找泰雅族,恐怕只能像現在平埔族群那樣,用盡了力氣拼了命只為了證明自己的存在。


(本文亦刊登於PNN公視新聞議題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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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2月17日 星期五

述說海洋文化與生活-成功故事館

文、照片:杜雅蒙

12月15日臺東縣成功鎮的成功故事館在阿美族歌舞下熱鬧開館了,在宜灣部落的頭目祝禱及剪綵儀式過後,蜂擁入館的是這一群頭髮斑白老人家們。你很難想像,這裡不像其他西部的地方文化館一樣,這裡的館長、主任全都是年過60的老人家。面對不熟悉制式開幕及長官介紹儀式,難免分不清楚哪位長官該先講話、有些話不能說甚麼的。但看到這一群年過半百的館長及志工爺爺奶奶叔叔阿姨們熱情的模樣,心中總有一股感動。

成功鎮是個多族群城鎮,有阿美族人、閩南人、客家人、綠島移民以及遠從東南亞國家嫁來的成功媳婦,也因此在成功故事館在開館的展覽中,主打海洋文化以及社區居民故事展。特別是在社區居民故事展中,展出了成功鎮居民的故事,這些居民的故事由成功人自己挑選、採集,饒富趣味。像是他們採訪了一位年紀86歲,早年從事魚苗買賣四五十年的老婆婆,現場除了展現她的故事,也展出她當年買賣魚苗時的工具。老婆婆還不時在自己相片旁,認真說起她北至大港口、南至大武,在漁船上收購魚苗的故事,現場老婆婆也用展示的捕撈魚苗工具,表演當年馳騁漁船、漁港、市場用數字數魚苗的歌謠,獲得現場觀眾熱烈掌聲。

令人驚訝的是,成功故事館也展出了東南亞新移民女性的故事。有來自菲律賓、也有來自柬埔寨的,就像其他新移民女性一樣,相信了「台灣錢淹腳目」的故事,與只有一面之緣的先生結婚,遠嫁台東成功。成功小鎮的生活雖比家鄉優渥,但東部確實沒有太多工作機會,這群來自遠方的媳婦憑著吃苦難勞,認真肯做的精神,獲得了夫家的支持與愛護……。成功故事館就這樣細細述說每個成功人的故事。

展場另一頭,展示出成功的海洋文化,放入了一個漁船的駕駛艙,從艙內可以望向成功漁港。展場設計師王力之原本想用一片大海代表著漁民出海捕魚的情境,但漁民們說,他們比較喜歡看到成功漁港,因為那代表著豐收回家,所以設計師採納了漁民的意見,展場內部已成功漁港為背景,讓每個站在駕駛艙的民眾,體會漁民豐收返港的心情。

雖然成功故事館述說了成功人以海洋為中心的生活,運用了原本的舊鎮公閒置空間。但當地青壯人口流失問題、營運人才及策展專業人才缺乏以及當地營運社團意見如多頭馬車的困境,雖然有這一群熱心的志工及當地非營利組織愛鄉協會願意承接重擔,願意規畫、投入時間與精神,才能一掃舊成功鎮公所的衙門氣息變身為成功故事館,甚至引進綠建築手法,想要減輕未來水電等基礎的營運開銷,但長久的操勞仍不免讓人心疼及擔憂。

成功鎮,像大多數花東的鄉鎮村落一樣,面對的是青壯人口流失的問題,你或許很難相信,旅居北部真柄部落、長光部落的阿美族人,比在原鄉還多。像今年的真柄部落在中壢市的阿美族人豐年祭,參加的部落人就有千人之多。留在真柄部落的人口,絕大多數都是老人,且不到千人。

明知不可能,還是暗自祈禱成功小鎮的年輕人能像鮭魚返鄉一樣,留在家鄉一起打拼,也期待,看在這一群老人這麼熱情的投身社區活動及故事館工作的份上,小鎮居民能一起同心協力、保持熱誠。正如許多館舍的成功及富有特色,都是因為有人願意投身及持續經營,才能看到積累成果,看見在地文化及特色。衷心期待成功故事館成為居民述說海洋文化與生活的一個場域。


成功故事館
地址 | 台東縣成功鎮中山東路75號
開館時間 | 週二~周日 9:00-12:00、14:00-17:00(週一休館)
洽詢專線 | 許雲亭館長 089-851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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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2月6日 星期一

Iyau nqu yaki Cisan(吉散婆婆的事)

(FB讚就好了,請勿推文。尊重作者意願,本篇文章請勿引用、轉載,請見諒。)

文:杜雅蒙


yaki Cisan的家
暗夜裡,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屋頂傳來,我想又是我那幾個愛玩的姪女們甘願捨棄睡眠,奔向部落瘋狂的周末夜懷抱。果真,馬路上傳來接應的摩托車聲,摩托車瞬間加速的狂奔聲在夜裡特別刺耳。有幾次,我聽到腳步聲,馬上從溫暖的棉被中跳起,執行身為長輩的管教責任,但深夜裡寒氣逼人,衣衫不整的我其實無意與摩托車競速,總是呼巄一下敷衍病床上媽媽的意旨。

部落裡像我媽這樣代替兒子教養孫子的例子不少,像yaki Cisan、yaki Omeko就身兼了奶奶和媽媽的雙重角色。

yaki Cisan自我有記憶以來,她都是教會幹部,有時候是長老,有時候是婦女會長,有時候是執事。你知道,只有足以作全部落人楷模的人才能夠擔任教會的工作,但她與我父親一樣,雖然信仰虔誠足以為典範,但總有個刺,套一句教會術語:「這是上帝給的試煉」。

yaki Cisan的刺,是她的兒子-勇哥。勇哥其實是善良可愛的人,只是因為沒有穩定的工作,所以只好藉酒消愁,也因為總是酗酒,所以只能打打零工並沒有固定的收入,無法提供孩子的學費、午餐等等,更別提勇哥知道孩子是需要被照顧、陪伴甚麼的。

勇哥當完兵後,yaki Cisan便找了個奎輝部落的女孩,勇哥奉父母之命結婚了。像所有童話故事一樣,他們生了男孩和女孩,但結局是,他們卻沒有過著幸福美滿的日子。勇哥和他的女人成了部落裡著名的酗酒夫妻,常常上演著部落殉情記給大家看,而在一次的酗酒後,勇哥的女人誤喝了農藥結束了生命。就這樣,yaki Cisan回到年輕時撫育孩子的時期,像撫育勇哥一樣地撫育著三個還沒唸國小的孫子。

「Yaki,我長大以後會好好照顧你,給你很多錢買東西吃。」她的孫子Cakin這樣說。
yaki Cisan臉上總是堆滿了笑容,用泰雅語回應「快快長大吧!我等你的給予」。

有一次部落的國小親職日,我代表著我父母親參加哥哥孩子的親職日,哥哥的孩子從小跟著我們一起生活。我正尷尬著我不是孩子的爸媽,不知道老師會怎麼想時,看到yaki Cisan和Yaki Omeko也來了。老師知道部落裡隔代教養的比率很高,所以不一定只有父母親參加,可能有奶奶、爺爺、叔叔、姑姑、姐姐等等,學生家有人來就已經表示,我們關心家裡的孩子。

早在親職日前yaki Cisan提議說,我們三個人要在活動當天表演一個日本舞的節目,在病床上的媽媽幫我準備了她的和服,這是她以前沒病倒前參加教會婦女會的舞衣。親職日前,我們練了一次,職親日當天就上場表演了。兩位Yaki相當熟悉這支舞,跳著真是優美流暢,加上yaki Cisan和]Yaki Omeko慈祥的氣質,跳起舞來真有味道。學校的老師為我們合照了一張,讓我永遠記得八年前這個親職日。

yaki Cisanc 和 Yaki Omeko 在親職日表演日本舞
後來,為了有固定的工作和薪水,我選擇離開部落,假日回部落也總是會遇到yaki Cisan。 這些年來,yaki Cisan的白頭髮越來越多,她的孫子們也越長越高,變成部落裡「催摩托車」的少男少女,也經常讓在我夜半起床衣衫不整扯著嗓門追著摩托車吼叫。

「ben!ben!」摩托車的催油門聲音穿透部落,聲音逐漸遠離。破曉前,公雞的啼叫聲夾雜著少男少女們的醉言醉語及腳步聲,後來則是 yaki Cisan大聲責罵的聲音。最後是摩托車再度啟動,少男少女們「ben!ben!」一個轉彎就不見了。唉,那些親職日時我們為他們表演的孩子們長大了,但卻也離我們越來越遠。

yaki Cisan走的那天是一個寒流來襲的主日,天氣很冷。部落人像往常一樣,上教會的人數少了一大半。Syauling牧師也總是把天冷大家不來教會禮拜的事情拿來當作虔誠與否的活教材,激動的要大家為他們的失喪的靈魂禱告。不過再怎麼樣說,大家都已經習慣了寒流來襲時教會的空蕩,以及牧師指責式的講道方式而能不為所動。接近零度的濕冷天氣,要老弱婦孺在冰窖般且瀰漫著霧氣的教堂中專心聽道而非保暖,實在太過苛求了。對部落人來說,生活的困苦已是試錬,耶路撒冷太遙不可及。

禮拜結束之後,教會裡有一個制式的互道平安儀式,分坐兩邊的人要同時站起來,然後轉身相互面對,鞠躬互道平安。yaki Cisan總喜歡用她佈滿皺紋的雙手握住我的手問說:「有Yama (女婿)了嗎?」,我總是尷尬的回答說上帝會為我預備。

yaki Cisan像往常一樣,拒絕了年輕人要她撘便車的好意從教會走路回家,然後開始為自己準備午餐。這天卻看見兒子醉醺醺的模樣,聽見外面孫子們「催摩托車」的呼嘯聲,患有氣喘的她竟然一氣之下就無法呼吸,救護車急促的響聲迴盪在部落,在瀰漫霧氣的部落道路中,我目送著她的救護車離開,而她就在送往醫院的路上離開了。

她走後的這幾年,我常常想起她,也總是看到她長大的孫子們呼嘯來去的身影,夜裡傳來勇哥酗酒後大吼大叫的怒罵聲。我心想yaki Cisan在天國裡,一定開心那裏安靜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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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1月25日 星期四

部落孩子的求學路

文:杜雅蒙
照片提供:部落客報到


南下的巴士,透過車窗看到夕陽把大肚溪照耀的金
閃閃,我卻只感覺到自己面對未來的茫然與懼怕。
電話那頭傳來姊姊說起yagu上了高職之後窘困的生活,我差點又哭了。想起自己以前讀書的苦,窮的時候一個星期三餐都吃一條土司,或者特價包的味味麵,有錢的時候才可以吃學校的自助餐。學校的老師注意到我連續幾個冬天穿著同一件薄外套,甚至還買了一件羊毛厚外套送給我,自此我還得到了如果沒錢吃飯,可以打電話給老師,假裝剛好在老師附近,而能一起吃飯的特權。我比yagu幸運,有努力工作的父母親在精神上和經濟上盡力支持,還遇到貴人老師幫助,但yagu卻沒有。

Yagu的父親長期酗酒沒有能力照顧家庭,導致與Yagu的母親離異,Yagu才九個月大就由奶奶照顧,到國中時奶奶過世,才將照顧的棒子接續交給了我們這群她的姑姑。yagu是我的姪女,但其實她就像是我最小的妹妹一樣,跟著我們一起生活、鬧脾氣、爭寵,當然奶奶還是最疼愛她,臨終時還交代我們要把yagu當作自己最小的妹妹照顧。

Yagu是我部落裡少數願意繼續升學的國中生。今年從鄉內唯一的國中畢業,繼續就讀縣內某高職的美容美髮科系。部落裡有許多國中都念不完的學生,像是Kayal和Byacing這一對兄妹,就沒有把國中念完。Kayal喜歡到山上打獵、放陷阱,Byacing則是因為第一次上國中時就被一群學姐為圍毆,對於上學是充滿了害怕,後來乾脆不讀了,連帶影響部落幾位同齡的朋友,高興就去上學,不高興就不去。面對這樣中輟在家的少女,甚至會覺得會不會她們結婚嫁人了,身為家人的煩惱會不會比較少一點?總之,比起部落裡其他的女生,Yagu是上進的。

Yagu國中三年在學校獲得原民會補助的獎學金,都由學校存在yagu的郵局帳戶,原以為這一小筆錢可以用來支付高職第一年的學費,但卻在她父親酒醉後誤喝農藥的烏龍事件裡,全變成她父親的住院開銷以及支付她父親健保的欠款,都還不夠……。她上了高職之後,我們也開始煩惱她的學費、生活費及住宿等花費。首先要面對的就是上學通勤的問題,部落離學校大約是一小時半到兩個小時的車程,如果不算家人送她到部落有公車行經的站牌(大約距離家裡是3公里),她需要轉兩班公車才能到達學校。為了節省交通費及通勤的時間,她決定跟同學一起合租了一間小房間,即便許多的生活物資從可以從家裡帶,但還有她的學費、生活費要打理,這些絕對不是她那整日醉酒的父親所能承擔及願意承擔的。所以她的生活費就由我們幾個來樂捐。據說,Yagu每天的生活費是100元,我都在想她這麼瘦小的原因會不會是他三餐不夠營養所造成。

我始終在想,如果我們所處的時代是以前老人家那樣的時代多好,這一切都不用煩惱。男人上山打獵、女人下田工作,不用繳電費、電話費,不用瓦斯,不用讀書,不用學雜費,學校就在部落裡。這樣Kayal就會是部落的勇士,Byacing可以跟她奶奶一起安心的上山工作,部落的孩子也不需要離開部落到都市裡求學。但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

想起以前大學畢業時南下台南研究所報到時,父親送我到中壢車站交代我說,一定要找到一個半工半讀的工作,這樣就不會吃太多苦。南下的巴士,從車窗內看到夕陽把大肚溪照耀的金閃閃的,我卻只感覺到自己面對未來的茫然與懼怕。這麼多年的南來北往,看過金黃色的大肚溪,想起每次經過台中熱鬧的朝馬轉運站內只能買一顆6元的茶葉蛋當晚餐,希望親愛的Yagu也能承受我們當年所承受的苦,及擁有面對未來的勇氣。

(本文亦刊登於PNN公視新聞議題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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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1月12日 星期五

風啊,輕輕吹!

文、圖:杜雅蒙


蘭嶼機場飛機跑道
原本想偷偷拍下蘭嶼婦女因為沒有飛機飛往蘭嶼滯留台東機場,等候補位而疲憊不堪地躺在機場椅子上睡著的照片,但實在無法在未告知的狀況下按下快門而作罷。

Si Ngaepep和Si Manpan也一樣因為東北季風的關係,飛機不飛而滯留台東三天。終於在蘭嶼島殷切的呼喚下放棄了飛機,而改搭每星期兩班的貨船回島上。這期間幸好有幾天有好心的藝術家朋友收留,而省下了一筆住旅館的開銷。

因為工作的關係,即便在十一月了強風的威脅下,我還是前往了蘭嶼。德安航空的小飛機逆著風航行接近了位於漁人部落的蘭嶼機場,飛機一如往常地在饅頭山附近讓乘客體驗有如坐雲霄飛車才有的刺激。機上先是一陣驚呼,後是一陣沉默,我感覺到同機旅客的因為緊張而有的壓力,而我緊閉著雙眼不停禱告,願神讓我的心臟能在飛機落地後繼續跳動。

小飛機終於平安的落在機場的跑道上,感謝上帝讓我繼續呼吸。能親眼見到窗外的機場地勤人員從飛機前艙拿出的五盒生日蛋糕和蘭嶼人超愛的肯德基全家餐,我幾乎可以感受到今晚吹蠟燭的人吃到歷經波折橫越太平洋而來的生日祝福,吃著小島上沒有的炸雞,心底升起的溫暖與微微的驕傲感。

冬季的蘭嶼少了觀光客的喧鬧是安靜的。Sina Mafefo問我覺不覺得蕭瑟,我說蘭嶼純粹的只剩下自己倒也不壞。她笑笑地說,讓島嶼呼吸一下也好。此時月光照耀在停泊在椰油礫石灘上的白色拼板舟,椰油部落是純粹而美麗的,孩子們劃破天際的嬉鬧聲伴著海潮聲,一定是比觀光客的環島摩托車呼嘯而過的聲音來得讓人愉悅。

在島上非營利組織工作的我的達悟朋友,即便面對一年半載未領到薪水,即便所待組織窮到連離開蘭嶼的旅費都沒有,而要先借用到老媽媽的老人年金,仍然對島嶼的文化工作充滿著責任與使命。願意回島上的年輕人,有的是因為放不下島上的老人,放不下對海的依戀,有的是因為希望能夠為達悟獨特的海洋文化盡份傳承的心力,有的是因為不習慣大島的殘酷,回到自己的小島進行自我療癒。這是座具有療效的小島,但對返鄉的遊子卻又這麼地實際且殘酷,所做所為都會被部落人用放大鏡檢視。島上每個部落、每個人像一個被迫駛入現代而划水節奏不一的水手,對未來既期待又怕受傷害,充滿希望又害怕絕望。

灰黑色的雲層與在部落上方隨著風擺動的像波浪狀門廉的雨告訴我,要趕緊去機場補位,工作一結束,我馬上前往機場,想趁著東北季風喘息的時刻候補機位回台東。我將名字寫在補位單上,位置是排在第三頁的第十五位,大約是第七十或八十個候補的旅客。一群在蘭嶼機場等候飛往台東的旅客像我一樣巴望著飛機從台東飛來,有人已經累倒橫躺在機場椅子上,有要到台東考證照的高中生席地而坐開始打起大老二打發等候的時間。一小時兩小時過去,已經一連取消了三班飛機,明天一定還是要起個大早到機場排候補。

等候補位的居民及旅客
機場跑道兩側的風向帶依然灌滿了強風,一整天的班機全部取消,高中生慶幸著還好今年才高二,即便錯過了證照考試,明年還有一次的機會。一連三天都在機場見到面的Maran和Kaminan相互調侃彼此是讓飛機不能起飛的原因。今晚就讓老人打開保力達唱著傳統曲調的歌謠繼續成為我受困島嶼的安慰,也讓我試著理解國農、料理米酒與保力達混和的三合一是如何撫慰的島嶼上的年輕人,如何在夜裡的卡拉OK嘶聲高唱尋找苦悶的出口。

強風和雨吹襲著小島,遠方八代灣左方的海面上一艘單人拼板舟逆著強勁在海面上航行,希望風輕輕吹,不要打亂了破浪打槳人心裡的節奏,也希望明天的風啊輕輕吹,讓小飛機能順利起飛,接走這一機場的慌亂與期待。

(本文亦刊登於PNN公視新聞議題中心、環境資訊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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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1月8日 星期一

「走過千年」觀後感:個人、團體、部落與異族之間

文:杜雅蒙


基督信仰取代泛靈信仰,Utux變成了Utux kayal(上帝)。
「走過千年」是泰雅族導演Biling.Yabu紀錄2006年吾鄉工作室獲得雪霸國家公園的¬「泰雅千年」委託案,與部落進行溝通、拍片、影片得獎以及部落族人後續的反應構成。影片可以討論的地方很多,尤其對我來說,影片呈現事情的紛雜、族人情緒、對未來的渴望及現實的無力,是這麼樣的真實。

「泰雅千年」這部影片選定新竹縣尖石鄉新光部落為拍片場景,其中演員除了飾演北遷領袖Buta是來自台北烏來部落的泰雅人之外,其他的都是新光和鎮西堡部落的泰雅族人。吾鄉工作室邀請了以研究泰雅部落文化地理學為專長的林益仁老師為計畫主持人,並與新光部落的馬告小組做為進入部落拍片的窗口,希望能開創一個與部落合作共同產出的拍片模式。

溝通-我族與他族之間的討論與差異
影片一開始就由拍攝團隊陳文彬導演勾勒一個文化的美夢,以日本白川鄉合掌屋為例,強調影片拍攝的古部落場景未來可能會成為重要的文化資產,就像日本合掌屋,由日本政府出資維護,裡面的居民甚麼都不用做,就是維護房子。這是一個無知的謊言。我明白導演只是舉個例子,但實際來說政府到甚麼地步會如此做?除非這個建築物是具有歷史、文化價值與意義的,從這方面來說,為影片拍攝而搭建的泰雅是傳統住屋,是不具有任何文化資產保存法的實質意義;況且居民甚麼都不用做,在台灣的文化資產保存法也還沒有的這樣的獎勵模式。簡單的說,為了影片搭蓋的住屋及瞭望台不具有在法律上要保存的價值,如果有的話,只是泰雅族人所賦予泰雅古部落的精神與情感意義,是我們心理投射而產生的價值。

但,電影的場景總是令人期待,電影中的古部落都有可能帶動部落觀光,不管是小型的、深度的、或是走馬看花的。從這方面來理解,就可以較為輕易的了解為何泰雅人會有影片裡面的反應。泰雅人認真的問,拍片的經費事小,拍片場景古部落後續維護的費用事大(若以日本合掌屋的模式);也有人提出了這個古部落未來是否會成為「閒置空間」。但怪的是,現場沒有人提出,拍片場景在拍攝團隊離開後,再利用的規劃團隊及計畫如何產出?

被賦予神聖意義的拍片場景
上一段稍微提到,族人投射古部落場景的情感,在此,我們再繼續討論這個部分。假若這個古部落(其實也不能算是古部落,部落是居住空間的集合,後人更富與文化及情感意義,一間傳統形式住屋及瞭望台,嚴格來說是不算的)讓泰雅在一開始就賦予了它是可以像日本白川鄉合掌屋的,泰雅說「Qalang mrhuw raral(祖先的部落)」,透過它部落可以團結起來的話,為何討論現場的泰雅充滿著戒慎恐懼的心態則是可以被理解的。

新光國小操場上的泰雅仿古穀倉。
不同於國家公園的拍攝團隊,拍攝團隊是要一個與族人合作的「演出」,當地的泰雅要的是一個「重建」,透過古部落重建,重構部落失去的傳統組織架構與團結。假若用這個角度來看,為何「馬告小組」何不足以處理部落事物,而是要另外組成一個跨新光、鎮西堡兩個部落所組成的「九人小組」,為何拍片的場景不能是出錢的拍攝團隊說了就算-「選擇Ipay的地」,而是要透過「九人小組」的共同討論,畢竟這只是一部國家公園的推廣行銷的影片啊,為何變成為攸關當地泰雅尊嚴與存續的關節?我想除了是一個「重建」無法回歸的、令人嚮往的傳統之外,也事關泰雅對偉大祖先LK’BUTA北遷光榮的歷史記憶啊!

認同-無形的Ptasal
劇組選定了Ipay的土地搭建古泰雅部落,她謙卑地同意劇組使用她的土地。她是個漢人,已嫁入泰雅部落多年,但卻沒有得到部落人的認同,雖然她努力的參加部落的教堂詩班,參與部落事,心裡還是認為部落人沒有接納她。雖然她是這麼地努力,但是部落人卻沒有接受她的好心。被部落人賦予重要意義的古部落,即便Ipay再謙卑也沒有用。九人小組認為一定要蓋在「公共的」、「大家的」、「鄉公所的」土地上,是甚麼原因?是因為她是漢人或者土地是私有的?

我隱約覺得一條「我族」和「他族」之間的界線仍然存在,即便目前族群混居、通婚的情形普遍,也凸顯了雖然泰雅族已經沒有Ptasal(文面)的儀式與記號,無形的ptasal仍然存在。區分著我族與他族、部落與部落之間的界線仍然明顯的存在。

這場低姿態的退讓並沒有成為Ipay的救贖,反而讓她感受到挫折。假若她要得到部落人的認同,她所要經歷的,恐怕就如當初泰雅婦女紋面一樣,要經歷一番的痛楚;也就是具有ptasal意義的方式,可以和傳統的ptasal儀式有著同樣的結果;或許是由部落領袖主持的謝神、分享儀式(過去是殺豬儀式),或許是透過基督宗教內的實踐,或者是甚麼我不知道,好讓Ipay跨越不被全然接受的階段,得到部落族人的認同,成為真正的泰雅。

紛雜的權力結構
雖然為了解決層出不窮拍片團隊無法理解為何也是問題的問題時,九人小組試著解決種種問題。但假如一個部落沒有產生共識,如何與其他部落合作結盟?也就是說,部落沒有一個真正的領袖,不管他來自於教會系統、社區發展協會系統、村鄰長系統,以及熟悉在地部落的學校教授兼拍攝團隊的計畫主持人林益仁呼籲要同心協力,但是沒有讓眾人信服的領袖出現,一切仍然以眾人摸不著頭緒的方式進行著。

這時候,紀錄片導演才會介入(這又是另外一個精彩的討論),邀請了在台北工作的前鎮西堡教會的阿棟牧師。阿棟牧師疾呼「unat qu squleq gmlen qani(沒人在前面領導),教會要起來,你們長老要起來!」要以基督信仰為核心,若以教會系統領導的話,通常基督信仰會取代原來的泛靈信仰,Utux變成了Utux kayal(上帝),gaga na mrhuw raral(祖先的規範)已變成配角。

在此略過討論精神力量的替換紛雜,看起來,部落人自己也同意部落沒有真正的領導人引領著部落前進,但誰又有能力跨越宗教、協會、村里政治結構,成為部落大家認同的領袖? 即便是單一部落的事情,單純的事情,也要透過領袖(Mrhuw)仲裁。何況跨二部落的事情,更需領袖合作討論,但現在的狀況,誰是領袖?

退出與進入
另外,我不太理解,當拍片團隊在進入部落時,他們應該早有對策,例如以馬告小組的名義提出部落生態教室獲得了福特汽車公司保育暨環保獎的首獎。如果部落人真的在未被告知,部落生態教室是吾鄉工作室的拍攝場景-古部落的話,泰雅人的憤怒是可以被理解的。紀錄片中未清楚的交代,部落生態教室為何要成為拍片場景?這是拍攝團隊的計畫之一嗎?

我更不清楚,部落人說拍片團隊不誠實,未明說這個拍片計畫是雪霸國家公園的案子,部落人沒有人知道嗎?所以馬告小組憤而退出,後續反而成為拍片團隊的救贖及另外成立九人小組的台階。選地也不用選了,就用Ipay的地吧,生態教室也不用蓋了,就是古部落,以後可轉作生態教室,兩全其美的計畫。那麼,為何拍攝團隊在先前的溝通卻以古部落做為要部落同意合作拍片的籌碼呢?而籌碼又要以部落族人名義爭取。甚麼名義?生態教室!

泰雅千年得獎之後
由鎮西堡遠眺新光部落
「走過千年」影片拍完,吾鄉工作室成功的雪霸國家公園結案了,影片陸續得獎了,部落人天真的以為,這部片子是採取合作的方式產出,在影片得獎之後,部落可以走出被消費的宿命,或許是可以共同擁有版權吧?如果拍攝團隊有心,雪霸部落有心,其實影片的版權是可以共有的,這在吾鄉工作室與雪霸國家公園在簽訂合約前,就可以做到的。甚至在影片拍完之後,也可以授權部落使用。但是他們並沒有。為此,計畫主持人林益仁還在入部落開了說明會。甚至為部落人爭取權益,不惜與吾鄉工作室分道揚鑣。從這裏來看,計畫主持人應該只是吾鄉找來裝飾用與進入部落使用的。

對拍片的團隊來說,的確是跟部落合作了,也不得不合作(遙遠的泰雅族新光、鎮西堡部落傳統的泰雅族建築當然一定要跟當地泰雅人合作)。就一般的拍攝公司來說,這樣的合作已經是最有誠意,且十分曲折的拍片過程了,團隊也從沒有遇過這麼難處理的對象,導演不是還說比黑道還難搞嗎?只是,陳文彬導演給了一個美麗的夢,讓泰雅族人信以為真,且在部落權利、組織紛雜的時候,讓泰雅人相信總會有人提出甚麼行動…..部落族人沒有能知道全貌,且相信一個硬體空間的建立可以帶來部落人內在的轉變。


拍片團隊走了,部落人的裂隙卻加大了。紀錄片導演Biling最後用黑白的影片回溯,一開始的美夢。而現實是,造成部落紛紛擾擾,爭論半天的拍片場景古部落,卻還圈養著羊呢。




在較大的地圖上查看「泰雅千年」拍攝位置


<延伸閱讀>
泰雅千年

2010年10月31日 星期日

糖廠的藝術之名

文、圖:杜雅蒙


台東都蘭新東糖廠
如果你行經台東都蘭,除了水往上流之外,目光一定還會被路旁一隻大型煙囪吸引,這是都蘭新東糖廠。10月30日傍晚,在地的都蘭山劇團策辦了一場「甜蜜半世紀-都蘭糖廠五十周年系列活動」,邀請老員工回娘家,系列活動由縣長黃健庭、東河鄉長陳式鴻及黃燦煌經理共同點燃鞭炮熱鬧開場,會場並有由新東糖廠經理黃燦煌殺豬宴請參加來賓。

活動首先播放了糖廠紀錄片,片中由老員工說起了那一段新東糖廠工作的點滴,如都蘭因為新東糖廠24小時製糖而成了熱鬧的不夜城,糖廠機具的運作以及工廠中不分族群的青春愛戀,言語間都透露出對新東糖廠的懷念。

都蘭新東糖廠創立於1933年,原本由高雄陳水盤、陳傳兩兄弟投資經營成立「東台製糖合資會社」,透過甘蔗契作生產紅糖,所生產的紅糖銷往日本內地,然因為戰爭,糖廠遭美軍轟炸,都蘭糖廠停擺歇業。

1960年,新竹的黃木水家族發現台東種糖環境優異才接手投資修繕,成立新東糖業股份有限公司,都蘭糖廠才開始恢復生產,展開一段輝煌製糖的歲月。

1976年新東糖廠的紅糖產量到達五千六百萬公斤,產量是全台所有糖廠之冠,也成為都蘭阿美族依賴的在地產業。但好景不常,新東糖廠隨著台灣經濟結構的改變,於1991年3月停工。

現今,都蘭新東糖廠已轉型為紅糖藝術文化館。
半世紀過後,都蘭新東糖廠不再飄散著蔗糖香,而是散發出一股濃郁的藝術氣息,透過文建會的地方文化館計畫,新東糖廠轉型成為都蘭紅糖藝術文化館。由新東糖業股份有限公司釋出糖廠部分空間,提供更多藝術創作者一個展演、創作及交流的空間。目前新東糖廠有都蘭山劇團希巨蘇飛團長的木雕工作室、排灣工藝家撒古流的創作空間、糖廠咖啡屋及Homi的手創小店好的擺及數家風格純樸的民宿,繼續讓新東糖廠以藝術之名讓人不遠千里前來朝拜且駐足流連。

紀錄片中的老員工也開心著新東糖廠能以新的面貌出現在世人眼前,但也大聲疾呼政府應該繼續保養主廠房的老機具,甚至可以讓新東糖廠成為一個結合藝術創作及記憶糖廠的博物館。然,這仍需要糖廠的股東、在地藝術家們以及相關的文化部門討論有共識之後才能推動,最重要的是,以政府投注資源在私人企業擁有的土地及廠房,雙方一定要具有相當(等)的誠意,包括心理上以及資本上才能成就。就目前來說,新東糖廠股份有限公司的股東認為部分廠房出租給藝術工作者,在股東間普遍認為是認同的最大限度,但藝術創作者卻難應付房租的壓力。例如由文建會補助都蘭山劇團所執行的文化生活圈計畫,除了房租問題,就面臨到了在地藝術家以及部落居民是否認同及合作的問題,連地方文化館計畫都尚屬困難,妄論結合在地原生藝術、都蘭藝術新移民帶來的創作藝術及糖廠產業記憶的博物館?

五十周年的系列活動的最高潮是一場即興的敲擊表演中,表演者敲打著廠房裡的老機具,舞者扭動著身軀在火光的照耀下,象徵著賦予老機具的新生命。期待都蘭新東糖廠化身為自由、狂放、藝術、原生、獨特的藝術場域指日可待,是進行式是即將完成式。


本文同步刊登於PNN公視新聞議題中心

在較大的地圖上查看台東都蘭新東糖廠

2010年10月19日 星期二

信仰的重量

文、圖:杜雅蒙


美麗長老,是部落裡虔誠的基督徒。

教會的講台上,她總是把上帝的話語用一貫的溫柔聲音,緩緩的,細細的,說給台下的教友聽,台上的她總散發著宛若門徒般的謙卑聖潔的氣息,因此她一直是嚴肅挑剔的牧師最得力的助手。如果牧師因為不得已的理由必找人代理主日講道,美麗長老絕對是他的第一順位的指定代理人。

只要在路上看到美麗長老,因為她高雅的氣質和我彷彿浪人的形象差距太大,所以實在懼怕與她面對面,而我也總是竭盡所能地採取了繞路的策略。如果無法繞路或者躲避成功,只有滿懷「s’hun」(尊敬地只能遠觀)的心情,以敬畏崇敬的心態與她對話。 

「平安!」美麗長老說。
「平安!」我那世故的心,用了最能代表謙卑或是同是基督徒的語彙回答。
「工作忙嗎?」美麗長老問。
「一樣忙。」我回答(不忙也要裝忙)。
「再忙也不要忘記作禮拜。」
「我知道。」(心虛……)

她身上所散發的聖潔光輝啊,「s’hun balay ay。」(極度地羞愧啊)。我想任何人遇到了美麗長老都應該像我一樣,只有無地自容的份。

美麗長老的先生雷撒是開貨櫃車的,往來台灣南北。開了許多年,這幾年也偶有聽說一些小車禍,後來發生了一次嚴重的死亡車禍後,就不再開車了。

他撞死了一位正在實習的年輕醫師,那位小姐年輕有為,但卻不幸死於大貨車的輪下。雖然不完全是雷撒的錯,但是他得負起道義責任。

陸續的談判,終於談妥了賠償的價碼。接近200萬的金額,醫師家屬認為根本無法彌補甚麼,但對雷撒來說,卻是一筆天文數字,好像除了賣土地籌錢之外,好像也沒有別的辦法。


雷撒聰明又果決地賣了他賴以維生的大貨車車頭,再跟銀行貸款,用金錢了卻了所謂的道義責任,但他的眼神,卻總是空洞。所以我逕自猜測他對那消逝的年輕生命,是否有著擦不去的自責? 後來,他決心離開大貨車駕駛的工作,投入計程車司機的工作。從決定從新開始的方向、考取小客車駕照等等決定,雷撒總是透過禱告,這當中,教會的信徒、牧師、長老們是他最大的支柱。

而雷撒也從原本不愛上教堂的他(儘管美麗長老苦苦哀求來),變成了每個禮拜天都來上教堂的人。他總是坐在教會右邊的最後一排,眼神卻依然空洞。此後,美麗長老和雷撒彷彿是受上帝祝福,變成了部落裡令人稱羨的信仰模範生。

至今大約七年,雷撒周而復始地在部落教堂及鄰近的小鎮的住家虔誠地活著。今年,雷撒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讓我們見識了他的改變。


他年邁的父親將部落裡,將家裡唯一的一小塊建地過給了最小的兒子。而雷撒一輩子正直、努力打工掙錢,虔誠的生活著,卻連巴望著年邁時能回部落生活的地方都沒有。即便他已經習慣住在開門沒有青翠山林、早晨黃昏沒有蟲鳴鳥叫聲,而是喧鬧的人聲的小鎮。他不懂為何那土地不是他的,而是最小弟弟的,在一怒之下,召來了外地人打傷了自己的弟弟,弟弟甚至傷重住院 。


「姐,我告訴你喔…….」我妹妹在電話裡用近乎八卦的口氣跟我報告著後續的發展。

「然後呢?」我問。

妹妹像個駐地記者般,詳實講述了雷撒的改變。包含事情發生前部落裡怪異的氣氛、哪些人打了雷撒的弟弟、某某如何揮拳、某某某的肋骨斷掉了幾根。


但更讓我感興趣的是,虔誠的美麗長老和雷撒如何向自己的老父親交代?如何能勇敢地上教會,又如何在上帝面前述說自己的作為?他們會憤恨不平地說自己父親不公平,還是會為了打自己的弟弟而懺悔?而部落裡每回見到美麗長老都會跟我一樣自慚形穢的人,如何修補內心的失望或破碎或種種的落差呢?

美麗長老依然虔誠地站在講台上,雷撒也一樣坐在教堂右方的最後一排,一切依舊,部落依舊。只是我自己在部落裡巧遇他們時,卻再也沒有「s’hun balay ay」的感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