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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0月6日 星期四

東清部落的希岡菜


希岡菜在東清部落的工作室前。
文、照片/ 比恕依.西浪


許多人常常用擁有的物質多寡來衡量一個人的成功與否,在自己的部落裡尤是。我雖沒有在自己的部落裡生活,只是偶而回部落,但卻也在乎自己是否符合部落人在茶餘飯後如何談論或評價自己,常不由自己朝著別人所定的成功之路邁進。我的一群蘭嶼的朋友卻提醒我不一樣得價值。

上個星期,一群蘭嶼藝術家朋友從蘭嶼來台東美術館展覽,他們從展品的挑選、包裝、船運到佈展都一手包辦。難得在台東看到東清部落的藝術家希岡菜,就吆喝著這些朋友來家裡聊天。其實只是想從他們的身上獲得來自島嶼的氣息,能學習一絲來自他們身上所散發的自然奔放的魅力。但事實上,一次的聊天聚會是不能讓我改變些甚麼事,但卻從他們的身上看到了真實樸素的藝術創作力。

來自東清部落的希岡菜,他的工作室造型之特別,常成為觀光客拍攝的焦點。前幾天希岡菜趁著佈展工作來台東逛手工藝品店時,也才赫然發現,他的工作室被觀光客用相機照起來,變成了可以販售的明信片,他說原本想買下來,卻想到自己的工作室照片卻要用買的而感到憤慨,買不下手。

他主要的創作是木雕,從傳統的達悟族男人、女人的形象雕刻,到任創意揮灑的木雕都有,當然也做一些可以賣給觀光客的的手工藝品維生。但光是賣這些是無法養活自己的,他說。所以除了創作,也身兼2份工作,一個是蘭嶼蝴蝶的調查員,另一個工作是,每天餵他心愛的蘭嶼迷你豬。特別是蝴蝶調查員的工作,占用他許多創作時間,雖然曾經想要把這個工作辭掉,但辭掉了,就真的沒有飯吃,為了能讓自己自由創作,他必須繼續這個工作。

希岡菜工作室前院的裝置。
他為了繼續創作犧牲了許多事情,也慶幸著自己沒有太多的欲望,所以也不需太多的錢。就像他為了能夠有更多藝術創作的經費,把菸戒了,還說曾經也想過要戒檳榔,但想到他爸爸有種檳榔樹,如果不吃就太浪費了,所以還是繼續保持吃檳榔的習慣。至於吃檳榔的用的石灰,則是他跟部落老人用檳榔交換…..沒有太多物質需要,欲望只有購買創作材料。

只有創作能讓他感覺到快樂,把在腦中快要噴發出來的創作靈感,表現在作品上。靈感來的時候,他可以為了作品不顧一切,不管日夜,也可以忽略飢餓等的生理需求。他的作品充滿了創造力,也充滿了自由獨特的魅力,這次他帶來台東展覽的作品,都可以看到他不受束縛,表達內心心靈圖像的作品。

他喜歡創作,可以為了創作顧不得做傳統的拼板舟了,他說。做一條拼板舟要很久的時間,包含上山找材和船身的組織和雕刻,這樣他就沒有時間從事他的創作,他喜歡自由的、不受限制的創作。想念海的時候,就把工作室門關上,跳進海中,感受海水給他的撫慰,讓大海再次成為他的力量。

在島上以藝術為業很難獲得在地人認同,許多人會懷疑,這些東西可以養活自己和家人嗎?就像另外一個從事石雕的藝術家朋友張林山說,剛從事手創工藝的前幾年裡,他總是被人訕笑說,石頭可以養活妻子和小孩嗎?經過這些年,他用實踐夢想證明了。

在蘭嶼島上生活創作,有許多現實的限制,部落人的評價有些令人難受、創作材料的取得除了空間上的限制,還有些經濟上的限制。即便如此,希岡菜的作品依舊簡樸且極具生命力的在小島上不受限地自由與狂放。
希岡菜的作品「握手」。

希岡菜講解作品時專注的神情。

2011年10月4日 星期二

「人在涼台上」蘭嶼藝術家巡迴聯展

文/ 比恕依.西浪


策展人來光說,策展的過程是不斷討論與博感情,從不被到被信任。
八月初,艷陽仍習慣照耀蘭嶼海面的時候,我乘坐著早上第二班小飛機前往蘭嶼,正巧與夏曼藍波安同一班飛機。他一貫穿著白色襯衫和黑色的西裝褲,頭戴著一頂淡棕色的草帽,這是不在蘭嶼島上時的裝扮,不過手上提著一塊大紅色風呂包著的行李。我心中偷偷的笑了,難得看到這麼有型的夏曼老師,手上卻拎著一個好像媽媽時代用的行李。上了飛機,夏曼老師和飛機上的蘭嶼老婆婆對話,才知道老師是很善良的幫著蘭嶼的老婆婆提著行李上飛機。

九月陽光未歇、東北季風肆虐之前,我又前往蘭嶼。又見夏曼藍波安老師,這一次他和來光,還有島上的老人、年輕人,他們一行人正從山上回來,穿著一身沾染著黏土工作服。他們正要開始從回復傳統達悟的陶文化,說著的時候,我見到每個人的眼睛都散發著光芒。

從我認識了蘭嶼部落文化基金會的來光開始,我就一直覺的她有一種堅毅、熱情又內斂的眼神。後來有機會跟他一起合作一些蘭嶼島上藝術家的案子,像是去年甄選出十位在地工藝師、藝術家,開始修繕他們的工作室,當然也開始進行與這些藝術家們的合作。

「古老以前,椰油部落的船眼美得讓其他部落
用兩顆瑪腦換得使用權。」王朝律先生講述著創
作的意義是將傳說表現在作品上。
像今年的進行的藝術家巡迴聯展工作,是首度將蘭嶼藝術家的作品跨海帶到台灣來展覽。策展人的來光說:「你知道跟他們合作是真的要博感情的,我要拿米酒給他頭暈捏。」因為蘭嶼人向來不太容易信任別人,有一些合作的案子,若非有深厚的信任基礎和一些臨時起意的感情衝動,恐怕也很難達成。所以你看集結蘭嶼島上17位藝術家,從觀望、討論到信任,這當中最難處理的,恐怕也是如何取得在地藝術家的認同。

像是第一場在蘭恩文化基金會的展覽,東清部落的藝術家希崗菜雖然說:「來光說要辦我們的巡迴策展計畫,要到台灣展,我的頭腦就分岔了。」即便如此,他還是提著一大袋的飲料,特地趕到漁人部落來請工作人員喝飲料,表示他的認同。

「這些藝術家的作品,我們並不是看作品的好和壞,而是作品裡所要思考的是甚麼事情,我稱之為原初的藝術。」蘭嶼部落文化基金會的董事長夏曼藍波安這麼說。

的確是,蘭嶼的藝術家們,只有少數兩位受過學校裡美術課程訓練,其他的人可以說是素人藝術家。他們將自己生活的經驗,像是現代與傳統的衝突,自身跟達悟文化的對話,特別跟與自身最密切海洋的作為創作的題材。

夏曼藍波安說,蘭嶼拼板船的眼睛,不單單是部落或家族的圖騰或者是美觀,更代表了拼板舟一個與太陽和月亮的關係,特別在海上航行沒有羅盤的時代,成為達悟族人穩定內心的指南針。

蕭玉霜將自由與奔放的個性表達在藝術創作中。畫出到台北求職中,
台北人看族人的刻板印象,也畫出叛逆的自我和母親憤怒,表達了達
悟人在現代與傳統的面貌。
蘭嶼是多變的,也是正在變換中的。這些藝術家的作品,有王朝律先生將自己部落裡船的眼睛和記憶中媽媽說的故事放在雕刻作品上。像年輕的女性藝術家蕭玉霜使用對比鮮明的用色,將自己處在現代與傳統的夾縫中,內心的情感表達出來,作品張力十足。另一位藝術家張林山,更將對蘭嶼島上生態環境的關懷表現在作品上,他所創作的石雕角鴞,就是反思觀光客進行角鴞夜觀活動,沒有生態限制的觀光活動,都可能過度干到擾角鴞生態。

人在涼台上」蘭嶼藝術家巡迴聯展,十月分在誠品書店台東故事館,十一月份在台東美術館有不同主題、不同藝術家的展出。是首次連結蘭嶼島上六個部落工藝坊及喜愛創作的族人,展現出島嶼豐富的創作元素,並能從創作者作品看到正處在轉變中蘭嶼島上,族人與文化、自然、海洋及現代的衝突與對話。

(本文亦刊登於台灣立報)

「人在涼台上」展覽場次

【蘭恩場】
時間 | 2011.8.1~30
地點 | 蘭恩文教基金會 蘭嶼飛魚文化生活館
主題 | 石雕、木雕、染布

【誠品場】 
時間 | 2011.10.1~30
地點 | 台東故事館(誠品)
主題 |版畫、繪畫
座談 | 2011.10.1  pm2:00~3:00
主講 | 夏曼‧藍波安

【美術館場】
時間 | 2011.11.1~30
地點 | 台東美術館
主題 | 木雕、石雕及多媒材


策展人謝來光,策展的想法與展覽的意義。

《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 》心得

文/  比恕依.西浪


買書&借書資訊
閱讀涂爾幹《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The Elementary Forms of the Religious Life)之後,常常會邊讀的時候邊比對自己的族群台灣原住民泰雅族的信仰及宗教形式,進一步將自己族群的靈魂觀念、泛靈信仰等書中談論到的主題作比較細膩的思考。是我可以多面向的思考氏族族群如何考量思考靈魂、宗教,更透過涂爾幹本身不斷回顧語辯論,一步一步揭開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揭示宗教生活的內在結構與邏輯。

涂爾幹之所以把古老或原始宗教作為研究的課題,是因為它似乎能比別的宗教更能使我們理解人類的宗教本性。他認為,人們必須知道如何在象徵符號的深處找到他所賦予它意義的那個實在。最野蠻和最異想天開的的儀式以及最奇怪的神話都體現了個人或社會的某種人類需求、生活的某個面向。因為在這種最簡單的社會組織中,人類的社會活動包括宗教活動都是非常單純的,有利於觀察宗教的本質。

本書透過「原始宗教」的討論,讓我們理解宗教的本質如何,這種亦步亦趨、細膩、全盤、多層次的辯論,隨著他的思考邏輯,帶出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

(未完,待續~)


2011年8月20日 星期六

尊重我,請好好叫我。

文/ 比恕依.西浪

自民國84年"姓名條例"修正以來,原住民回復傳統姓名有2,683人,羅馬拼音並列登記22,501人,出生登記傳統姓名的人數有232人。若以民國99年底原住民人數51萬2,701人作比較,粗略用2萬3,000人作為恢復傳統姓名的人來計算的話,恢復傳統姓名的原住民大約只有4.5%。很榮幸的,我和大姐馬利漾.西浪是原住民回復傳統姓名及羅馬拼音並列登記的其中二人。

泰雅族命名的規則很簡單,我們沒有姓,是用自己的名字,後面接著父親的名字。像我的名字是比恕依,大姐的名字是馬利漾,西浪是我們父親的名字。我的名字就叫作比恕依.西浪,大姐的名字叫作馬利漾.西浪。我父親叫作西浪,祖父叫作依凡,我父親叫作叫作「西浪.依凡」,但因為泰雅族連名時,遇到母音有轉音,所以我父親的全名時應該讀作「西浪.聶凡」。

我在民國86年五專畢業前半年恢復了傳統名字。在這14年間,常常被人詢問「請問貴姓」,我都會簡短明快的回答「我們沒有姓」,大多都會看到那個人驚訝的表情,然後我再耐心解釋自己的名字。很多時候,我都會被叫作「比小姐」、「西浪小姐」、「依恕比」、「比怒依」。十幾年間早已經習慣,尤其每次只要訂房、機票、政府單位辦事(喔,除了我的家鄉桃園復興鄉),需要用到名字時,都會耐心解釋我的名字應該怎麼理解。

大部分,我總是會耐心的解釋自己的名字,心想並非所有人都懂台灣原住民不同族群命名的規則,只要慢慢解釋就可以讓他們了解我們泰雅族命名的規則。大部分的人都會願意聆聽和尊重,即便不會發正確泰雅語的,也會用比恕依稱呼,但有時候還是有人不願意學習,甚至也有人叫我「維士比」、「比基尼」的,我還以為他們是聽不懂,又認真地解說自己的名字,不過得到的答案,卻是「你的名字這麼長,反正都有個比字,這樣叫比較好叫。」這時候,我就會動怒。

前兩三個禮拜,大姐去醫院看病,正在候診間時,聽到診間的護士小姐叫著「馬利漾.西瓜」、「馬利漾.西瓜」,她說原本不想承認的,但礙於不想錯過掛號而起身。她繼續說,當我走進了看診間,特別用字正腔圓的國語跟護士小姐說:「小姐,我叫作馬利漾.西浪」,沒想到護士小姐竟然說:「聽得懂國語嗎?」大姐當場大聲說:「小姐,我剛說的不是國語嗎?」大姐當然是用講笑話的心情跟我們分享了這一個經驗,我很能體會她的心情。就像我常常被人叫作「比"怒"依.西浪」一樣,明明知道這是在叫我,但是非常不想承認。

有一個很特別的現象,當我在介紹自己的名字的時候,用泰雅語幾乎所有人都記不起來,但若是加上了,「你可以用英文『be sweet』,或者閩南語『比人卡水』」當註腳,很多人一下子就記得泰雅語正確的唸法。雖然這樣也很好,但大家對英文的接受和了解程度,是泰雅語遠遠追不上的。我們擔憂全球化,力求在地化,除了擔憂夾帶著經濟、資訊全球化之外,也擔心在地的文化和語言的流失,但在地的文化和語言,當然卻好像只在乎閩南、客家,甚至還以為全台原住民的文化、語言和膚色只有一種,膚淺得讓人驚訝。

其實我一點都不想再說我父親一生中三個名字,後面兩次是不同的政權就會讓他變一次名字之類的歷史。歷史太沉重,對我父親來說,即便他叫作卓武玉,但這個名字僅止於在於他到村幹事或者鄉公所申請甚麼補助或津貼時才會用到,有點像是到衙門時草民某某某在此的感覺。部落裡,大家都只稱呼他西浪、西浪長老,恢不恢復傳統名字對他來說一點都沒有差別。我這才能夠了解14年前,當我20歲跟父親討論我要恢復傳統名字時,當下他的反應。他說,他不懂我為何不要和他一起姓卓,他叫作西浪.聶凡,日本時代叫作松本一郎,現在叫作卓武玉不是很好,大家都還是叫我西浪,哪有甚麼變。

而是我,一個因為工作必須離開部落和家人的我,除了恢復自己原來的名字之外,這個名字更成為我離開部落後,連結我族和我群最直接的標誌。這幾年,也因為自己的名字連著父親的名字,有一種與泰雅Gaga形影不離的感覺,一直認真、努力的過生活,這幾年,雖然沒有和爸爸一樣繼續使用漢姓,但我知道,我的原名更成為父親的驕傲。

參考資訊:
1、原住民回復傳統姓名及羅馬拼音並列登記統計表(中華民國100年6月底止),內政部網站
3、姓名條例、姓名條例施行細則、台灣原住民回復傳統姓名集更正姓名作業要點。

延伸閱讀:
1、Mayaw Biho(馬躍.比吼)拍攝之記錄片:「請問貴姓」(2002)、「一直變大又變小的
名字」( 2002)、「不願與你同姓-當羅密歐遇上葉莉茱」(2002)、「換與不換之間」(2002)。
2、Salone Ishahavut(莎瓏.伊斯哈罕布德)「道島哇徠-百家姓外的大姓」(2002)

(本文亦刊登於台灣立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