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嘉部落的森林小學

文、圖/ 斯乃泱

三年級晨讀班的小朋友

99學年開始，在每個星期二早上8:00~8:30陪伴這群小朋友一起晨讀，因為這時是學校老師每週固定的會議時間這樣的陪伴除了我以外，另有3位媽媽在4、5、6年級陪伴。晨讀地點任由我們選擇，室內、室外或圖書間...，只要覺得舒適與自在的地方都可。

每個禮拜二早上到學校時，總是看見3年級小朋友還在努力的或掃或撿更或是在玩...，一個班級9個人要在8點前把操場的打掃工作完成，小朋友到校時間有的早有的晚...所以她們總是最慢完成工作的一群。等待他/她們進教室靜下心通常已到了8:15左右了...，再加找想看的書，交完作業...等，可以好好看書的時間所剩無幾，只要有靜心好好的看上一段其實都是好事。

學校晨讀的計畫當初是為配合天下雜誌及教育部共同募集全台100大「晨讀10分鐘」種子學校計劃，期待透過學校的帶領與發動，讓閱讀成為自然而然的好習慣，從「晨讀10分鐘」開始，開啟自主學習的正向循環，改變孩子的一生!經過徵選後，利嘉國小成為100大「晨讀10分鐘」的學校，計畫為期一個月。

這個計畫學校自發性的持續，是因為驚喜的發現:「村民的共襄盛舉、認真閱讀的感動、學生有完整的讀書時間、音樂響起的制約效應及學生語文能力的提升...」。最大的收穫及成效:「村校間的良好互動、家長及師長看見孩子語文能力的改變、學生閱讀習慣的養成及閱讀成為班級潮流」。

這樣的收穫，讓學校自發性的續辦，學校師長的共識是希望孩子在利嘉這麼美麗的環境下，能夠快樂的成長，養成小朋友的自發性，給學童更多元的學習環境...，在利嘉讀書的孩子是幸福的，看見孩子天真活潑的笑容，在孩子的童年，就該給他/她們一個無憂無慮且安全的學習環境，激發他/她們對人、對事、對物的正確觀念，
在利嘉讀書的孩子是幸福的，這裡就像一所體制內的森林小學。

在國小這個階段的孩子，家庭、學校要給的不是成績好壞的讀書壓力，也不是物質上的金錢滿足，是要給予他/她們正確的人格上的啟發，一個舒適、快樂、安全的讀書環境是必然的，在利嘉國小讀書的孩子是幸福的!

希望這樣的陪伴，可以一直持續到他/她們6年級，雖然一週一次，一次30分鐘，但我珍惜這樣的陪伴，至少，讓他/她們知道，部落社區有人願意一直這樣的陪伴他/她們...，我珍惜這樣的機會，我也是幸福的，因為，有他/她們的陪伴!


(本文亦刊登於台灣立報)

早起工作才真的像是做農的人

文/ 斯乃泱


前些日子下午，利嘉都會下起土地表面有濕的感覺的雨，下的時間也不長。前幾天下午又下起雨了，我穿著工作服騎摩托車到小米園，看見幾位長輩，問了她們，這樣的雨可以移植小米？她們告訴我，這樣的雨不行啦，等雨大一點時。

隔一天下午，我家這邊的雨持續下著，我認真的看著地上，確定是溼的，興奮地穿著工作服拿著工具到小米園，但是……但是……騎到小米園時，看見地上是乾的，到底是怎樣~~~看著正在給作物澆水的Ulun舅舅（所以我們都叫他「無論如何」舅舅），我走過去與天閒聊幾句，並種了mamari（一種我忘了國語名稱的豆），正在跟舅舅說天氣時，正好有一片烏雲飄過，下起雨來了，可是沒一會兒又飄走，雨也停了。

我認真問舅舅，土地要怎樣的濕才可以移植小米呢？舅舅把他澆水後的土撥開，讓我知道3公分左右的深度如果還是溼的，那就可以移植。於是我到小米園去撥土，哇~~~只有表面是溼的，要3公分左右是溼的，依近期氣候可能有點困難內。舅舅說：「沒關係啊，就等一等，不然你可以試幾株，移看看會不會活。怕的是沒有水分，小米苗會沒有精神，就會長的比較慢。」請舅舅教我移株的方式，舅舅說：「把看起來很密的分開，挖個洞，不用很深。然後種的時候要壓緊，不能讓它晃動。間距大約15公分，以後就長得會很大很漂亮喔！」 昨晚，陸續下起了雨，是可以讓地面下3公分還有濕的那種，心想，那隔天我要早起，趁太陽還未刺眼時趕快。

這天早上我6點半起床，穿上工作服、雨鞋、帽子，帶著小鋤頭到田裡去，舅舅他們還沒起床，自己開了門走到小米園，開始拔除還尚小的雜草，本來還想要順便移株，但挖開土看見3公分左右的土仍是乾的~~~心想，該不會又只有部落上半段下的雨比較大吧？！不放棄想移的念頭，還是給它移了一些，又擔心白天的太陽會讓移動的苗活不成，所以還是以拔除雜草為先。趁著雜草剛發芽時，先拔除一些，要misa'or（婦女之間換工）時就不會那麼辛苦了，只要將長得不好的小米拔除、取小米間距就好了，之前Ulun舅舅是這麼說。

正在認真拔草時，工寮那頭傳來舅舅的聲音說：「早起工作才真的像是在做農啊！」我看著他笑了笑，又繼續彎腰埋頭拔除雜草，用自己的肢體去感受土地給作物的滋養，自己去體驗蹲下去與彎腰工作的身體感受。記得，老人曾說過，拔草與撥土時不要蹲下去，要用彎腰的方式，今天的我好像感受到彎腰與蹲下的區別在哪裡。彎腰工作方便走動且頭不易暈，蹲下工作有可能會壓到作物、不易走動，而且站起來時頭較暈，這純粹是個人體驗後的想法。

看著分布不均的小米與雜草，只想趕快將剛發芽的雜草拔除。發現自己經過去年種植小米的經驗，好像真的可以分辨雜草與小米苗（有長得很像小米苗的雜草），也可以分辨公母（公的會在一株苗中長出另一個芽，所以會長不好，必須拔除）。原本認為小米園在長小米穗前不用太照顧，順其自然就好，但這一次的經驗讓我知道以前老人天天到小米園工作的原因。

以前幾乎每家每戶都種小米，一塊小米園工作人數可能只有一到兩位，而且耕作面積都很大，除了小米還種植玉米、花生、地瓜、樹豆等作物，所以很多工作自己必須先處理，就像雜草苗的剃除、移株，做多少算多少。最起碼misa'or大家在這塊田幫農那時，工作的時間不會太久，好讓大家這邊忙完可以盡快到下一家幫忙。幫農只是協助家戶，並不是要把所有工作留到misa'or時讓大家來做，所以每日到田間拔拔小草、走動走動，也會讓作物知道我們對它們的關心與愛護，它們也才會想要讓自己長得頭好壯壯。

起身看看小米園，雜草好像拔的差不多了。看著山頭，心想，下午或許又會變天，只能在心裡祈求老天與祖靈的幫忙，雨水讓土地濕潤，我也才能進行小米苗的移株，讓小米田看起來一片綠油油。看來，做農真的要靠天吃飯，難怪，以前的人會用那麼多的儀式，來確保自己的「心」是安的。

這天早上，我花了三個小時，在田間熟悉土地、農作與我的身體。

彎腰掃社區‧亮麗過新年‧參與在部落

文、照片/ 斯乃泱   Likavung（利嘉）部落

整齊乾淨的部落，是許多傻子的默默清掃的成果。

利嘉部落（Likavung）近年來執行了許多水土保持局的計畫，今年年初水土保持局為了配合建國100年及農村再生啓動，辦理農村再生社區動員居民共同清理社區環境的活動，透過曾參與培根計畫社區，營造整潔、舒適的農村環境，以激發居民榮譽感及凝聚力，引導遊子返鄉參與，培養愛鄉愛土情懷。

在水保局臺東分局阿桂科長的催促下，青年會願意承接這一次「彎腰掃社區」的活動，由年僅20歲的副會長郁喬負責，與從外地返家的19歲女青年如冠吟、昕鞠、俐舒等人一起執行，加上中青輩的巡守隊與警察志工全力配合。為配合「亮麗過新年」的時間，並讓在外求學的學子可以一同參與，因此特將掃社區的活動延至1月30日於週日舉行。

30日一早，在巡守隊本部集合，一樣的，很多人仍然是原住民時間……尤其是年輕人，哪有承辦人比應邀參與活動的人還要慢到的啦（臉上真的出現三條線），且告知巡守隊員集合時間為早上8點半，部落通知單上卻寫早上9點集合？到底~~~

實際開始打掃社區大概已經9點半了吧，一行人拿著掃把、畚箕、垃圾袋先從巡守隊本部開始做清掃的動作，高興的是，年輕人雖姍姍來遲，但開始工作時的表現則很認真，不過關於遲到與活動聯繫上的緊密，還是得再加以改進才是。

樹葉真的很多，要認真多掃兩下，才能清潔溜溜。

一群人合影後，派人再次騎機車巡視部落，再次確認有必要打掃的公共領域有哪些，並分配區域。大夥兒拿著各自的打掃用具奮力地開始清掃，社區的人看見有一群這樣的人放著自己家裡不認真打掃，反而忙部落清潔的傻子，不知會作何感想。清掃過程中，還是有部落的人來請這群人去幫忙打掃他們家周圍環境，怪吧，竟有這樣順理成章的事！一群人利用半天時間，把部落較沒人煙的道路也清掃乾淨，好讓部落與社區環境變的更明亮，也讓我們每天居住的地方能以清新的妝扮一起迎接新一年的到來。

在部落從事公共事務，來參與清掃的這群人幾乎是基本咖，活動中幾乎都會看見他們熟悉的身影，「部落」就是要有這樣的一群傻子才可以成事。部落組織運作目前雖不完善，但有這樣一群願意為部落付出的人，大家應該感到欣慰與給他們多多鼓勵或回以美麗的笑容或問候或一起參與。這樣一群人的動力來自於「都是為部落」，只要部落可以更好，在自己時間允許、又懶惰做自己家裡的事、又不願意在那邊無所事是閒晃的情況下，一起把部落變得更舒適那又有何不可？感恩有這樣一群人在認真的對待部落！

部落大掃除是同儕間交流｢部落訊息｣的重要時刻。

清掃活動中，未見青年人的不耐與怠惰，大家都面帶笑容，看見了有同儕的陪伴一起為部落付出的甘願與喜悅。這一次，我看見俐舒開懷的笑容，讓我想起了某一天，冠吟與俐舒來找我講事情時，嘰哩咕嚕彼此爆料時冠吟說：「1月22日播灑小米那天啊，俐舒因為在高雄當兵沒有放假所以沒辦法參加到活動啊，結果就在電話裡面哭起來耶，因為我們剛好都有放假所以有參加啊，她因為很想念跟大家在一起的快樂，所以哭得好傷心喔……」這群阿奈（卑南語中女性同輩稱阿奈、男生則稱阿累）她們情誼的緊密連結其中之一就是靠著參與部落活動的過程，活動的參與讓她們有了共同的話題、共同的成長、共同的記憶、付出並彼此關心與連結，她們也想用自己的力量，讓部落可以更美、更凝聚。她們的參與不在於為了要得到別人的感謝或讚美，只為了自己的想要。那種「想要」是快樂與被凝聚的，是會讓大家更想要的……那個想要無法用言語來形容，唯有自己親身的參與、體驗，才能感同身受，也才能真的知道所謂的「想要」。

親愛的大家啊！想要卻又不好意思或不知如何一起的就來嘛，不要不好意思，來個兩、三次一定會找到你心裡的那個｢想要｣。真的，不要懷疑，也不要認為自己很傻，部落不就是需要「傻子」才能成就美麗嗎？有能力付出的人最美也最快樂，就讓我們一起成為他人眼中的「傻子」成就美麗吧，大家一起加油！

(本文亦刊登於PNN公視新聞議題中心)

無論如何的心，想辦法播種發芽─記Likavung部落小米播種

likavung部落透過種植小米的過程，找回傳統文化。

文、照片/ 斯乃泱   Likavung(利嘉)部落


參與南王puyuma（普悠瑪部落）的mugamut（婦女除草完工慶活動）多年，一直都羨慕南王部落對傳統文化的保存與延續。因著對傳統文化的執著，回到自己部落的這些年來，也積極參與部落性的活動，希望可以透過與部落的互動，慢慢將屬於likavung（利嘉）部落的傳統文化再度重新找回，透過文化的傳承與延續，讓部落人體驗到傳統文化內在的精神與其存在的必要性。

去年（99），我們試著播種小米，一開始沒有發芽，好不容易連播了三次種，感恩在七月收穫祭之前還來得及趕上祭祀用的小米收成，數量雖不多，但我們自動自發地栽種小米的動作，已讓部落長者看見我們的想要。於是我那位被我們稱為「無論如何」的舅舅，從去年10月開始，每次看見我，就跟我提起要提供一小塊地作為我們種小米的場地，說要自己種、自己拔草、自己照顧、自己收割。部落長者就由我們去召集，他可以在說明會時把緣由告知老人們。

於是在他不斷的催促下，終於在今年的1月17日晚上與長者們開會了。頭目、部落主席、temalramaw（女祭司）…來的長者人數算多了吧！大家都很支持這樣傳承性的教導活動，不但可以把她們還記得專屬於利嘉的傳統文化傳承下去，也可凝聚部落族人的向心力。老人家們其實很擔心她／他們離開以後，屬於利嘉的傳統文化會不見了（寫到這兒鼻頭突然有種酸的感覺），因為我們學習的速度比不上耆老們的凋零。

｢無論如何｣舅舅的努力下，部落召開小米種植的會議。

1/17會議中，長者們全程用母語交談，這是我難得的體驗。討論過程中雖然完全聽沒有，但心是喜悅的，因為老人們的願意，將帶給利嘉很不一樣的開始。 說真的，心裡深處真的知道她／他們大致上在說些什麼。在部落與長者接觸的過程，其實一直被她們唸我的母語方面，他們其實很無奈吧！想跟我多說一點，但因我母語實在不行只能感慨而作罷，我也很無奈啊。ㄞˋ！只能等我論文結束時，再努力在母語上，這是我對自己的期許與想要。

原本一直擔心21號的陰雨天會延續到22日而取消temuhus（播種）的活動，21日傍晚還與｢無論如何｣舅舅聯繫，確認狀況，舅舅說：「明天再說，有下雨的話延期，沒下雨的話，有些行動不便的老人可能要年輕人去接，趕緊聯繫青年要她們提早7點抵工寮。」前一晚我還特地看了氣象預報，播報員說1月22日轉晴，會是陰天，我才放下半顆心來。凌晨起床，看見迷濛的月光，心想，月亮出來了白天應該會天晴！

一早，看見天氣晴，感謝祖靈的庇祐。

7點到工寮，｢無論如何｣舅舅出門去，提醒長者們今日的活動。近8點，老人家陸陸續續抵達，年輕人總在老人後面（原住民時間好像很難改齁）。｢無論如何｣舅舅看時間差不多了，就請temalramaw（女祭司）進行儀式，先到門口做pareviyas（阻隔）的儀式，告知那些不好的、看不見的：「你們到這裡就好，不要再跟著我們，我們要做播種小米的工作，你們到這裡就好。」然後到要施作的田邊作祈求造物神、管理土地的神與祖先的儀式，儀式進行過程中，需有一人先持小米播灑，待儀式完成後，其他人才可以正式進行播種的動作。

播灑小米的動作看似簡單，實際操作起來其實並不容易，小米要灑得均勻，其實是件很困難的事，灑小米時的動作大小、速度，會關係到灑出小米的多寡與分佈。我們以每兩位長者間穿插一位年輕人的方式教導，讓年輕人可以看清楚長者的動作。老人說不能蹲下來做事，要以彎腰屈膝的方式撥土覆蓋；同時將雜草移除，以免小米還未發芽雜草已叢生；播灑小米時不能唱歌與多話，也不能吸菸、烤肉、燒火之類的，因為這些都跟未來小米的成長有關聯。

期待今年小米能夠豐收，接下來的祭典能夠順利舉行。

多話方面，因為我們的做法是帶著年輕少女進行教學體驗，所以說話部份不能免，現場其實還蠻吵的。因為人多，很快的播灑與覆土的動作就完成了，大夥兒聚在工寮前說說話，我則代表年輕一輩用國語感謝長者的用心與教導。林嬤嬤則幫我翻譯成母語讓，長者聽懂我說的話。剛開始我被逼用母語，但我一句也說不出。長者又說，你會多少就講多少。可悲的是我依然說不出啊！這時如果有地洞，我應該會鑽進去吧！有點可悲，因為無法與自己族中的長者溝通完全溝通，有長者語重心長的說：「你們現在的年輕人都很笨，我們老人因為要跟你們溝通都可以學國語，為什麼你們卻不能學母語來跟我們溝通呢？」是啊，為什麼我這麼笨呢，學不起來？！

老人會對我們這樣說，是因為對我們還有期許吧。加油吧 Likavung的孩子們，如果我們這一代不將傳統事務學起來，將來要拿什麼給後代子孫呢？！就算很困難，就像我們播小米曾經失敗那樣，但也希望我們能用不屈不撓的心意，繼續不斷向老人家學習。

在這裡期待，今年的小米順利長成。

(本文亦刊登於PNN公視新聞議題中心)